芙宁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艾梅莉埃的眼睛里仍然什么都没有,但那面“镜子”似乎比三天前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有一丝光透过来,冷而薄,像冬日凌晨第一道照在冰面上的日出。
“我回来之后,”芙宁娜把钥匙攥紧,指尖硌得生疼,“你有什么想要我带回来的?”
艾梅莉埃想了想。
“快递单。第三仓库出口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有一批寄往枫丹的包裹被扣下了。帮我查一下单号,回来告诉我。”
“就这个?”
“就这个。”
芙宁娜没有再问。她深吸一口气,将邪眼的吸力压到最低——不是对抗它,而是假装驯服它,像骑马的人绷紧缰绳让马以为自己在做主——然后侧身挤进通风管道入口的铁栅栏缝隙里。
管道内部比她想得更窄。藏镜仕女的制服并不算厚,但肩部的金属饰片仍然刮擦着管壁,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她屏住呼吸,用膝盖和手肘交替向前挪动,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隔着好几层墙的水管轰鸣声。
左转三次,右转一次。
她在心里默数,数到第四次转弯的时候,手指碰触到了冰冷的铁条。栅栏比她预想的要锈得更厉害,铰链处覆着一层铁锈色的冰霜,她一推,整扇栅栏发出“嘎吱”一声,像老人咳出了半口痰。
她停下,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追过来。
她从栅栏的缝隙间滑出去,双脚落在锅炉房的地面上。锅炉早已熄灭多年,巨大的铁制炉膛像一具蹲在黑暗里的黑兽骨架,管道从它身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如同死去的血管。芙宁娜跨过一地碎煤渣,找到地窖入口的活板门,掀开一条缝。
下方有光。昏黄的、摇曳的灯光,还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一个声音是莫基的,平静、从容,像在念课案。
另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音节短促,芙宁娜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须弥的沙漠方言,但说话者显然不是须弥人,因为他的用词生硬得像在用尺子量着说话。
“…世界式的备份我已经拿到了。桑多涅小姐的设计确实精妙,可惜她的本体已经遭受反噬,短期内无法重新构建。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完成最后的迁移。”
“迁移目的地?”
“璃月。层岩巨渊深处的旧实验室遗址,那里的地脉异常可以屏蔽一切元素感应。女皇陛下的耳目伸不到那么深。”
莫基顿了一下。“那位‘老熟人’呢?她身上的邪眼稳定了吗?”
“稳定了。吸食速度比预想中慢,但三天下来已经吞了她近两成的储备。再过七天,她会彻底变成一个空壳,邪眼会接管她的全部意识。”
“到时候她就真的只是一个听话的仕女了。”莫基的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满意,“也好。省得我再去处理她的善后。”
芙宁娜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而是沿着地窖边缘的阴影缓慢移动,像水渗进石缝那样一寸一寸地接近灯光的核心区域。她看到莫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摊开几张图纸和一只打开的金属盒,盒子里蓝光幽幽,她的神之眼就躺在其中,光晕微弱得几乎要熄灭了。
而莫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里握着一管深蓝色的液体,管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迷雾。
芙宁娜认出了那种液体——希格雯分析的成分,稀释后对人体无害,但如果未经稀释直接注入脉络,可以在三息之内让人失去全部自主意识。
莫基正在把那管液体装进一支细针管里。
“以防万一。”他对灰斗篷说,“如果她今晚有任何异动,这管东西可以让她立刻安静下来。”
灰斗篷点了点头,将针管收入怀中。
芙宁娜知道自己等不起了。她评估了一下距离——从她藏身的阴影到莫基的桌角大约十二步,中途没有任何遮挡。莫基的战斗力她不了解,但灰斗篷腰间有一柄弯刀,刀鞘上的磨损痕迹显示这柄刀经常被拔出使用。
十二步。她只有一次机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邪眼。它仍然在吸,缓慢而执着,但就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她察觉到一件事——当她专注于“必须拿到神之眼”这个念头时,邪眼的吸食速度反而变慢了。像一只吸血的蚂蟥,如果你完全不在意它,它反而会松懈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让身体里最后那一点属于“芙宁娜”的东西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摸不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轻、更薄、更透明的念头——
我只需要穿过去。
她动了。
第一步踩在碎煤渣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细响。莫基的动作顿了一下,正要转头——
第二步、第三步。芙宁娜的脚步轻得像落雪。她不是跑,她是滑过去的,像冰面上的一滴水,顺着坡度自然地往下淌。藏镜仕女的制服在她身上突然变得合身了,宽大的袖摆拂过空气时几乎没有阻力。
第四步。她伸手。
莫基转过头来,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他脸上的假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嘴巴张开,似乎要喊——
芙宁娜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金属盒的边缘。
灰斗篷的弯刀从侧面劈过来。刀锋带起的风割断了芙宁娜一缕散落的发丝,刀身在她眼角余光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她没有躲。她只是把金属盒往自己怀里一拢,同时侧过肩膀,让刀锋擦过肩头的金属饰片——饰片被削飞了一片,旋转着撞在墙壁上叮当落地。
她抱着盒子滚向地窖的另一侧,脊背撞在一只木箱上,肋骨闷闷地疼了一下。
莫基站起身来,那张从容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拦住她!”
灰斗篷的弯刀再次举高,刀尖对准她的咽喉——
地窖头顶的木板忽然炸开了。碎木屑像大雨一样倾泻下来,灯光被扑灭了一瞬,黑暗中有人落下来,靴跟踩在灰斗篷的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去,钉入墙缝中“嗡”地颤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