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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的必修课

水不孤

芙宁娜收下奥黛塔的地瓜,细嚼慢咽吃起来。

  地瓜的热气在极寒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旋即被风卷走。芙宁娜捧着那团温热,指尖几乎要被烫红——但比起脸上那层面罩贴附处的冰冷,这点疼痛反而让人清醒。她小口咬着地瓜,甜糯在口腔里化开,尝不出什么滋味。

  “走吧,还有一段路。”奥黛塔已经整好行装,指尖残余的柔灯琥珀暖光在雪地里一闪而没。她没看芙宁娜吃地瓜的样子,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港口建筑群。“到了官道那边,就不能再走大路了。”

  芙宁娜跟在奥黛塔身后,脚步有些不稳。面罩覆住大半张脸,视觉被限制在窄窄的一道横缝里,视野边缘总是模糊的。她想抬手把面罩往上推一推,可指尖刚触到那层冰凉的金属质感,就听见奥黛塔头也不回地说:“别动。”

  “有点不太适应去扮演路人甲。”芙宁娜还是趁奥黛塔没注意偷偷取下面罩,让自己眼睛看看光。

  “压住就压住。”奥黛塔的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现在这地方,你这副面罩是在这里可是必不可少的护身符。你让任何人看到面罩底下的东西,我都会很麻烦。”

  芙宁娜沉默下去。她想起自己在枫丹浴室里看到的镜像——那种深蓝色的妆影从颧骨向两颊蔓延,像某种寄生藤蔓,正在一寸寸吞噬她原有的面容。面罩边缘紧贴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搏动。桑多涅的世界式还在运转,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纸包裹着她,但那纸已经裂了无数细纹。

  “奥黛塔小姐。”芙宁娜忽然开口。

  “嗯。”

  “那个被你索贿的官员……会因此受罚吗?”

  奥黛塔在雪地里停了一步。只一步,然后继续向前走。“不会。”她的语气平淡,“他会觉得今天运气不错,遇到个懂事的。然后明天变本加厉。”

  “……就这样?”

  “就这样。”奥黛塔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芙宁娜小姐,你以为我会说‘我记住了他的脸,回头收拾他’这种漂亮话吗?这里是至冬。港口驻军是第七军团的人,我一个舞蹈家,凭什么去管他们的事。”

  芙宁娜把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吞下去。地瓜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一团梗在喉咙里,她差点被噎住。

  “可是你明明看到了。”芙宁娜说。

  “看到的东西多了。”奥黛塔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从面罩那道横缝里,只能看到芙宁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细细的、不肯熄灭的火。“你以为我没看到吗?我在至冬长大,看到过的事比那位老伯被抢走的粮食多十倍。那又怎么样?我连自保都要靠柔灯琥珀打点,你让我怎么去护别人。”

  芙宁娜不再说话了。

  她们在积雪的小径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渐渐从港口仓库区变成了零星的民居。至冬的民居矮而厚,墙壁像是用灰泥和某种暗色石材夯出来的,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某个高度被风齐刷刷切断。偶尔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她们一眼,目光落在芙宁娜的藏镜面罩上,又很快缩回去。

  “这里的人怕你。”奥黛塔低声道。

  “我知道。”芙宁娜也压低声音,“我能感觉到。”

  “那就好。”奥黛塔领着她拐进一条窄巷,两侧墙壁挤得很近,积雪从屋檐上倾下来,在两人头顶几乎合拢成一道拱门。“至冬人对愚人众的恐惧深入骨髓。一个藏镜仕女走在巷子里,他们会把门窗都锁紧。这就是你要的伪装——你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怕到不敢细看。”

  从万人迷变成万人惧,这种反差,要不是自己的正义心爆棚,让自己莫得理智掉进陷阱,她巴不得把这身衣服立马脱掉,并且踩两脚。

  但苦于自己等科学院那边的结果,只能把牙齿压碎咽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奥黛塔掏出钥匙开了锁。门后是个很小的庭院,几棵冻得发黑的矮树孤零零地立着,树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奥黛塔推开正屋的门,寒气跟着她们一起涌进去。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还燃着余烬,奥黛塔往里面添了几块柴,火苗蹿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芙宁娜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地方——说是住处,更像一个临时中转点。墙上挂着几件厚实的冬衣,墙角立着两个行李箱,桌上有半杯已经冻成冰坨的茶水。

  “三天。”奥黛塔从壁炉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天后会有车来接我们进中心市区。这三天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待在这屋子里。”

  “关禁闭?”芙宁娜在桌边坐下,面罩碰到桌沿,发出轻微的“咔”声。

  “不是禁闭,是让你适应。”奥黛塔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面罩摘下来吧,在屋里可以不用戴。”

  芙宁娜抬手,指尖扣住面罩边缘,缓缓向上掀起。面罩离开皮肤的那一刻,她轻轻吸了口凉气——面罩内壁贴着一层蓝色的网格,但那网格上沾染了些许深蓝色的痕迹,像是从她脸上蹭下来的颜色。

  奥黛塔凑近看了看,眉头蹙起来。

  “那个妆…比昨天更重了。”

  她翻开随身的小包,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天蓝色的液体,“桑多涅走之前留了这瓶东西,说如果扩散速度超过预期就给你敷上。”

  “会痛吗?”芙宁娜问。

  “不知道。”奥黛塔拧开瓶盖,一股苦杏仁味弥漫开来,“桑多涅没给我说明书,只说‘用棉片蘸了按在扩散处,撑过六小时算赢’。”

  芙宁娜看着那瓶紫黑色的液体,忽然笑了一下。“六小时算赢——她说话还真有意思。”

  “桑多涅从来不开玩笑。”奥黛塔把棉片浸透,轻轻按在芙宁娜左颧骨上。芙宁娜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像被一把冰锥扎进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