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知道他说的是娜维娅——大约半个月前,娜维娅在暗查与父亲遇害事件相关线索时,确实来过沫芒宫的档案系统调过白淞区的旧泊位记录。她没有想到娜维娅在这个老人心中留下了这么具体的印象。
"她是我的同伴。"芙宁娜终于说,走进杂物间,顺手把门在身后掩上,"您刚才说的'航次编号被改过'——能告诉我您是在哪一批货的记录里看到的吗?"
老人低头翻了几页账簿,手指在一行手写的备注上停住。他把账簿微微转向,好让应急灯的光照到那一页上:"七年前的第三季度,柔灯港有一批标注为'矿物标本'的货柜,出港前三天突然更换了船名。原来的船叫'蓝鸥号',改成了'白鸥号'。按规矩,更换船名需要重新报关,但那一批货的报关单上没有任何修改痕迹,航次编号被涂抹后重新写了一遍,墨色比原来的旧墨浅了一号。"
芙宁娜蹲下来,凑近账簿,目光扫过那行备注。字迹潦草但清晰,确实在"航次编号"一栏上方有一条明显的修改痕迹,底色发黄,覆盖在上面的新墨偏灰——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
"七年前。"芙宁娜直起身,脑子里飞速转着时间线,"柔灯港的白鸥级货船第一次出现在声呐记录里,恰好也是七年前。"
老人把账簿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姑娘,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七年前我还在柔灯港做调度助理,亲眼见过那条船改名的过程。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对上头反映,第二天我就被调到白淞区的旧货栈去了。那些年我一直留着这本账簿,不是因为有什么仇怨,只是觉得那些被改过的编号……不该就这么被抹掉。"
芙宁娜站起身来,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权限晶片,在老人面前亮了亮:"这个权限可以调档案室的封闭资料柜,您如果还有其他线索想让我去查看的——"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不用了。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得太清楚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那些改过编号的货单,最后流向的报关类别全都写着'地质勘探采样'。不归海关,不归商检,只归科学院内部验收。"
他说完这话,把账簿收进旧棉袄的内袋里,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朝芙宁娜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从她身边挤过,推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迟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响切断。
芙宁娜独自站在杂物间的昏暗里,脑子里反复盘桓着"地质勘探采样"这六个字。她记起无咎在刘叔的休息室里画的示意图——大船在中间,小船从两岸靠近。如果那条母船在柔灯港停靠时挂的是科学院的旗,走的是"地质勘探采样"的报关类别,那么所有接驳和卸货都可以在港区内完成,甚至不需要离开泊位。船上那些所谓的"母船加工"设备,完全可以伪装成海底岩芯采样装置的外观——内部进行的是干晶花基质与追踪粉载体复合物的制备,外部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海洋科考船在夜间例行维护设备。
她把外套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推开杂物间的门,朝电梯走去。权限晶片在电梯按键区刷过,电梯下行,把她送到沫芒宫一楼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泛着一种冷寂的亮泽。她穿过大厅推开侧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港口的灯火在她前方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一片破碎的琥珀撒在了黑绒布上。
她加快脚步朝莫尔泰区走去。脑子里那张示意图逐渐变得更清晰——每一个环节都在她心中被钉上一枚钉子:时间链、编码规则、船名更换记录、科学院通行通道、以及七年前那个被调职的调度助理留下的手写备注。这五枚钉子钉在同一条线上,正在慢慢把那条"暗河"的轮廓勾勒出来。
与此同时——
莫尔泰区西边旧居民区北侧,一座铸铁水塔的阴影下方,刻晴和楚凝正蹲在一处废弃的自行车棚后面。她们面前的空地上洒着一些碎瓦砾和干枯的苔藓,灰衣男人消失的方向正前方,是一条通往菜市场后门的窄巷。刻晴的手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捻了捻,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尘土。"她低声说,"掺了晒干的海藻粉,码头仓库区用来防潮的一种古老法子。这一带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只有蓝锚商行旗下那些专门存放精密仪器的仓库才会用。他走这条路,说明他要去的地方和蓝锚的某个仓库有关联。"
楚凝正在墙角用菱晶扫描另一组鞋印,闻言抬起头,目光朝北边那条通向菜市场的巷子投去:"菜市场后面有一排铁皮仓库,其中几间的产权登记在蓝锚名下。上个月我在枫丹治安队的内部通报里看到过——那排仓库中有两间被列为了'可疑资产',因为它们的实际使用方登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公司名称。"
刻晴站起身来,把指尖的灰拍干净:"那就去那两间仓库看看。"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水塔的方向,"但别走正门。如果灰衣人真的去了那里,正门周围肯定有盯梢的人。"
楚凝收起菱晶,两人无声地绕过水塔,贴着北侧一排旧砖房的阴影朝菜市场方向移动。这条路极窄,两侧墙壁上攀满了干枯的藤蔓,脚下是碎石子铺成的路面,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她们走得极轻,几乎是脚掌先落地,再缓缓放下脚跟,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无声。
菜市场后门已经落了锁,铁链挂在门环上,但没有锁死。刻晴用手捏住铁链的一端轻轻提起来,让链环之间的空隙错开,把铁链无声地抽下来,挂在旁边的钉子上。门被推开一条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