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没有去追他。
他站在巷口的暗处,右手插在衣兜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从望远镜里记下来的编号。那串数字不长——七位,首尾各有两个字母,像是某种编码体系里的一部分。他脑子里已经把枫丹几套常见的货品编号体系过了一遍:港口报关用的那套、商会内部流转用的那套、还有愚人众在璃月搞过的一套仿制签名用的旧码表——都不太一样。
他眯了眯眼,手指从衣兜里抽出来,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白淞区边缘的一排旧货栈,白天是五金建材和渔具的集散地,晚上就成了一片空旷的铁皮棚顶。但其中一间货栈的后门常常在午夜之后亮起一盏灯——那是影卫在枫丹的一条备用联络站,值班的人正好是当年从璃月港跟过来养老的一个老文书,脑子比年龄耐用得多。
无咎没有犹豫,拐进了与灰衣男人逃跑方向相反的巷道。
他穿过三条窄巷、翻过一道半塌的围墙,脚下踩碎了几片瓦当,落在一处堆放旧轮胎的院子里,两步跨到后墙根下的一扇铁皮门旁,抬手叩了三下,停顿两秒,又叩了一下。门的另一边传来一声闷钝的咳嗽,然后是锁链被抽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根夹着纸页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被从睡梦中捞起来,但眼神却清明得很。
"七位的编码,首尾各两个字母。"无咎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串数字说了一遍,"你见过这种格式没有?"
老人把门拉开,让他侧身挤进来,然后重新合上门,锁链挂好。屋里灯光昏黄,一张旧木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账册和一本码表手册。老人走到桌前坐下,取了副放大镜夹在鼻梁上,又找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册子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下来。
"见过。"老人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枫丹科学院对外技术交流部给'特殊类别'物资备案用的内部编码——表面上用的是普通的货品序列号模板,但在第七位和第八位之间插了一个隐形校验符。一般人看不出区别,拿着实物清单对,对得上;拿着码表对,也对得上。但只有加了那个校验符的编号,才走的是科学院那边专用的、不走海关档案的通道。"
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科学院内部通道?"
"对。"老人把册子转过来,指给他看那一页上标注的说明,"蓝锚商行有一个挂靠在科学院名下的'矿物标本实验室',有单独的进出口通道备案。报关走的普通流程,但货物出了港口之后,流转路径用的是科学院内部的单子——那部分单子不归海关管。"
无咎站在桌边,眼睛在老人的手指和那页泛黄的册页之间来回看了一遍。他把手里那串编号又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那条母船补给的物资——米、水、燃料——走的其实是科学院的通行码?"
"不止。"老人合上册子,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包括所谓的'原料'——干晶花基质,以及某种需要低温保存的矿物媒介——全走的是同一套通道。那艘母船名义上是枫丹科学院的'海上流动观测站',挂的是地理与水文研究的名头。每次停靠补给,港口那边只会看到一张科学院开出来的通行函,登记的是'水文监测设备更换'。"
无咎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老人。
"科学院内部知道这个观测站的存在吗?"
"挂名的几个主任应该知道。"老人想了想,"但知道底细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多半还已经退休了。"
"那好。"无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读卡器,把芙宁娜给的那两枚晶片——声呐数据和异常清单——插进去重新刷了一遍,"现在有这个编号和这套通道的逻辑顺序,就可以反推那艘母船最近几次停靠的港口名单了。科学院那边的补给记录不走海关,但它一定会在港口留下泊位占用记录和淡水加注记录。只要把这些记录和柔灯港的出货时间对起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凝在晶片屏幕上跳出的某一行数据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
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晶片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两次,然后把读卡器翻转过来,让屏幕上的内容朝向老人。
"你看这一行——第七批次的卸货时间标注的是'柔灯港-27日',但泊位占用记录里,蓝锚的那条白鸥级货船在27日当天根本没有离开码头。它停在原位,甲板上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老人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也就是说——在27日当天,蓝锚货船实际上没有出海接驳。但晶片里记录的卸货时间却是'27日'。"
"对。"无咎把读卡器收起来,重新揣进衣兜里,"不是每一次接驳都需要货船离开码头——如果母船本身就停在柔灯港的泊位里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人把茶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母船本身就在柔灯港停靠过——那它就不是一条在公海上流浪的流动站,而是一条有固定泊位的船。只是它在港内的时候,挂的是科学院的旗,走的是科学院的门,拆掉了所有让人起疑的设备,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海洋考察船。"
无咎站在门口,手指停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
"那我现在就得找人去查科学院在柔灯港那边的实际泊位分配记录。"他转头看向老人,"您这边有没有能调柔灯港内部记录的人?"
老人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袖珍通讯录,翻了几页,指了一个名字:"你报这个人的名字就行,他是港口调度部门的夜班副主任,欠我三十年前在海上救他一次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