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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找回

水不孤

无咎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但胃开始拧着疼。希露雅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她的身体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坏得快得多,从大概一年前开始,她的元素力就在不可逆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管她怎么用力地握紧拳头,沙还是一粒一粒地从指缝间漏下去。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不是病,是她的身体本身出了问题。她的元素力是后天被注入的,而那些被强行注入的力量在衰竭的同时,也在拖垮她自己的生命力。简单来说,她在用自己的命养着那些不属于她的力量,而当那些力量消失的时候,她的命也就跟着烧完了。

  医生给她估了三年的时间,但她自己知道,实际用不了那么久。因为她能感觉到——每一次使用元素力,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断掉一截,像是有人在拿锯子慢慢地锯她的骨头,一寸一寸地,不急不慢地。她知道那根骨头迟早会彻底断掉,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所以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信里还写了一个名字:艾莎。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个词。希露雅说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私的事情,就是把艾莎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然后让艾莎跟着她过了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她说她从来不后悔把艾莎带走,但她后悔自己不够强大,没能给艾莎一个正常的、安定的童年。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艾莎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上学、交朋友、喜欢一个人、被人喜欢、哭、笑、发脾气、犯错误、然后改正,所有那些普通人都能做的事情,她都希望艾莎能做一遍。

  “我欠她一个正常的人生。虽然我永远也还不上了,但至少,我可以试着让这个欠债不那么巨大。”

  信的末尾,希露雅写了一段让无咎在漆黑的船坞旁边坐了很久的话:

  “无咎,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托付。但艾莎不需要你保护她——她很聪明,比我跟她同龄的时候聪明得多,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在她身边,在她做出愚蠢的决定之前敲一下她的脑袋,在她害怕的时候告诉她没关系,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给她指一个方向。你不用替她做决定,你只需要在她做决定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因为其他人要么太忙,要么太远,要么我信不过。你不一样。你欠我的那条命,我一直没来要,现在我来要了。”

  无咎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火折子烧完了,灭了。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星光和远处海面反射的一点微光,勉强能让他看到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那张信纸。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和地图一起收进了暗袋,跟那枚铜钱和那张名片挨在一起。然后把铁盒子重新埋回坑里,把土填平,用脚踩实了,又在上面撒了一层枯草,让它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膝盖上沾了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他站在船坞旁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遗珑埠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湿的,凉的,灌进他的领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无咎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一刻钟,一动没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不大,被海风一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

  “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遗珑埠的夜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他觉得空旷和冷了。他脑子里已经不再想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它们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动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希露雅为什么去老城区,为什么留那张纸条,为什么选遗珑埠,为什么把东西藏在那个铁盒子里,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了答案。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剩一件了。

  找到她。

  不对,不是找到她。她不想被找到,至少现在不想。她要先去做一件什么事——那件她说的“最后一件事”,那件只有她、也只能由她来完成的事。等那件事做完了,她会出现在某个地方,要么活着,要么——

  无咎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掐得干干净净,像掐灭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了一地碎影。他没进屋,而是蹲在石榴树旁边,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看。铜钱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已经失传了的符号。他把铜钱翻过来,磨得光滑的那一面映出了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被铜锈染成绿色的脸。

  他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顶走到了中天。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那片山脉的形状在哪里见过了。

  是在那张被希露雅留在老城区窗户后面的纸上。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描摹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拿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出来的山的形状,跟这张地图上的山脉走向,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不是在乱画。他在临摹一张真正的、他亲眼见过的地图。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亲眼见到一张这样的地图,只可能意味着——

  那幅地图就挂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无咎猛地站起来,差点被石榴树的根绊了一跤。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一个疯狂的、不合理的、但把所有碎片都对上了的想法。

  希露雅不是为了藏东西才去遗珑埠的。她是为了找东西。

  而她找的东西,她已经找到了。

  在那个老城区,在那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后面,在那个被某个不知道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动机的人收留了的孩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