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墨水:“第七周期第六阶段。实验体编号Q-0001(原编号K-0421已失效,因该个体已不具备K序列的生物学特征)。脊髓液检测结果与外泌体分析出现严重冲突。个体表现出明确的神之眼持有者特征,包括但不限于:元素力外溢、神之眼特征蛋白表达、以及——我必须记录这个——对特定元素的亲和性达到了自然神之眼持有者的百分之二百三十七。但这个个体仍然没有神之眼。我的假设被推翻了。不是表达强度的问题,是表达方式的问题。神之眼的形成机制可能比我之前假设的更加复杂,不完全是生物化学层面的过程。”
希露雅的翻译在这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一句话,用了整整两行,每一个字都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像是终于可以在某个问题上松一口气:“他终于发现了。神之眼不是造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你没办法用手术刀和试管复制一个需要整个生命过程才能孕育出来的东西。”
第五页。
蓝色墨水的字迹更乱了。多托雷开始用删除线划掉自己刚写下的内容,但划掉的力度太轻,下面的字仍然清晰可读。他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又懒得再改。
蓝色墨水:“个体Q-0001的神之眼特征蛋白表达谱与其他所有样本均不匹配。不匹配的程度超出了现有理论框架的解释范围。可能存在一种我尚未识别的变量。可能的解释方向:1)个体本身具备某种特殊性(已排除,该个体来自标准征兵渠道,背景调查无异常);2)实验过程中引入了未知的干扰因素(已排除,所有试剂均经过至少三次质谱检测);3)某种外部因素在实验过程中介入。第三项解释目前无法排除也无法证实,建议——”
“建议”这个词又被划掉了,换成了“我决定”。
“我决定暂时搁置对Q-0001的进一步分析,转向对实验环境的全面排查。”
希露雅的翻译:“他慌了。不是害怕,而是他的模型崩溃了。他构建的那套关于神之眼的解释体系没办法容纳Q-0001的数据,而他又不愿意承认这套体系本身可能有问题。所以他开始怀疑环境——怀疑实验室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怀疑试剂瓶没有洗干净,怀疑某个助理在实验过程中犯了错。他写‘全面排查’的时候大概已经让人把整个实验室的通风管道都拆开了。他不会找到任何问题,因为问题不在环境里,在他的脑子里。”
第六页是一张单独的小纸条,不是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而是另一种更薄的纸,像是某种便签本上扯下来的。蓝色的墨水在这张纸上洇开了,说明多托雷写字的时候笔尖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太久,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向四周扩散成了一个小小的墨渍。
蓝色墨水:“Q-0001逃逸。”
没有了。就这三个字。没有“如何逃逸”,没有“追查进展”,没有“后续计划”。三个字,一个句号,然后就是空白。
希露雅的翻译在纸条的最下方,挤在纸张边缘仅剩的一小条空白里,字迹小到几乎无法辨认:“她活着出去了。第七个周期,第六个阶段,她活着出去了。我帮她逃的。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多托雷不能得到她。她身体里那些东西——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种进去的东西——不能让它们再回到他手上。”
无咎把六页纸按顺序整理好,放在床上,然后拿起了第二样东西——那个扁平物体。
油布揭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证件。
不是至冬的证件,也不是枫丹的。皮革封面上压印着一个徽章——一只张开翅膀的鹰,鹰爪下握着一把剑和一支笔。徽章下方有一行烫金的小字,用的是某种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古体字:“逐影庭·特别调查处”。
这个机构已经不存在了。无咎在影卫司的档案室里见过这个名字——逐影庭是枫丹在五百年前设立的情报机构,后来因为某次政坛变故被裁撤,大部分职能并入了沫芒宫的直属情报系统。特别调查处更是逐影庭内部的一个幽灵部门,连官方档案里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些零散的报销单和人员调动记录能够证明它确实存在过。
他翻开证件。
内页左侧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外套,短发,眼神平静,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的轮廓在侧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照片下方印着一行编号和两个日期——签发日期和有效期。有效期到三百年前就截止了。
右侧是个人信息栏。姓名栏写着两个字:“杜桑”。职务栏写着“特别调查处·高级密码分析师”。其他栏目要么被涂黑了,要么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侵蚀得无法辨认。
杜桑。梅洛彼得堡里那个因为挪用公款被关了两年、用密码学知识帮监狱重新设计了物资调配系统的杜桑。
证件夹层里还有东西。无咎用手指摸索着皮革封面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缝隙。他用匕首的尖端轻轻挑开缝隙,一张对折的薄纸掉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希露雅在海风巷16号地下室用碎砖拼出来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多托雷在找的不是如何制造神之眼。他在找的是如何夺取已经存在的神之眼。K-0421的身体里没有长出神之眼,她变成了一个神之眼。活着的、会呼吸的、可以被移植到任何人身上的神之眼。阻止他。”
无咎坐在床边,把那六页实验记录、一张纸条和一本三百年前的证件在床上一字排开,像是在布置一个死者的灵堂。窗外柔灯港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巨大动物在水下发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