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的手指攥紧了水瓢的边缘,指节发白。
“所以他来了柔灯港。”她说,声音不再是发抖,而是一种被压到极低之后的平稳,像是刀刃贴在皮肤上时那种冰凉的镇定。“希露雅姐姐逃出来之后,他追过来了。不是他亲自来的——他从来不会亲自追任何人,他觉得那是浪费他的时间。他派了人,那些和他一样穿着白衣服、笑容温和、眼睛里放着手术刀的人。”
“多久之前?”
“三个月。也可能更久。”艾莎把水瓢放在石桌上,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绞着,像是要把骨头绞碎。“姐姐知道他们会来。她从至冬逃出来的时候偷走了一批实验数据,加密过的,她破译了一部分,剩下的她藏了起来。她说那些数据里有多托雷最核心的研究成果,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用几十条人命换来的东西。只要那些数据还在她手上,多托雷就不会杀她,但他也不会让她自由。他会一直追,追到她交出数据为止,追到她重新躺回那张实验台为止。”
“数据在哪儿?”
艾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犹豫,而是一个人在做出某个不可逆转的决定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对方是否值得托付。
“在海风巷17号。”她说,“但不是地下二层。”
无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地下二层是假的。”艾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是壁炉之家的孩子特有的那种早熟的狡黠。“姐姐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就料到了,如果有人从她嘴里撬出地址,撬出来的一定是假的。真正的数据不在那栋房子里。”
“在哪儿?”
“在那栋房子对面。海风巷16号,地下废弃的排水管道里。17号地下二层是一个陷阱,姐姐在里面放了感应装置,只要有人进去,她就会知道。”
无咎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莎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敲了一下左手的手背——那是他在快速推演时才会有的动作,极细微,像是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咬合了一下。
“你姐姐现在在哪儿?”
艾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无咎脸上移开,投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部。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像一条条青筋暴起的手臂,死死抓住地面。她看着那些树根,看了很久,久到无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她在槐树里。”艾莎说。
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老槐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脸。在树干底部,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块树皮的颜色和周围的略有不同——不是明显的不同,只是在月光的照射下,那块树皮的反光率比周围的低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人用某种东西涂抹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疤痕。但无咎看得出来,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前,蹲下身。
那块树皮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细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根头发丝嵌在了木质纹理里。无咎伸出手,指甲沿着缝隙轻轻划过去,触感告诉他这不是裂缝,而是切口——是用极薄的刀刃沿着树皮的纹理切出来的,切完之后又按照原样拼回去,严丝合缝。做这件事的人手很稳,稳到可以在树皮上动刀而不留下肉眼可见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动手去撬。他回头看了艾莎一眼。
“我可以打开吗?”
艾莎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又湿了,但这次没有流泪。她看着那棵槐树的姿态让无咎想起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告别。那种告别不需要眼泪,因为它已经发生过了,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里,在每一次听到风声以为是她回来的瞬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无咎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很薄,薄得像一片柳叶,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经过某种特殊处理之后留下的颜色,能让刀刃在不反光的情况下切开大多数材质。他把刀尖探进那条缝隙,动作极轻,像是在剥离一层伤口的痂,一点一点地撬动,不让树皮碎裂。
树皮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粘合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分开。
树洞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着坐在里面。洞壁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苔藓,被人为地铺平了,像是一张简陋的床垫。洞的角落里放着一盏已经燃尽的油灯,旁边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盖子盖得很紧。
无咎伸手去拿铁皮盒子的时候,碰到了洞壁上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借着月光仔细看去——
那些凹凸不是树洞的天然纹理。是字。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在木头上的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手指刻断。
“我不是…我不是…”
同一句话,刻了十几遍。有些刻痕深得木质都翻了起来,有些浅得像是刻的人已经没了力气。在最后一行名字的下面,刻着另一句话,字迹更小、更紧,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句话钉在木头上:
“艾莎,不要打开铁盒子。”
无咎的手停在铁盒子上方。
“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还清醒。”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铁盒子里的东西有多危险。”
“但你还是会打开。”艾莎说。
“我会。”无咎拿起铁盒子,重量比他预期的要重,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心脏。“但不是现在。”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将铁盒子用随身携带的一块深色麻布包好,塞进随身的挎包里。然后他重新合上了那块树皮,用手掌按紧,确认它不会自行脱落。槐树又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