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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如你

水不孤

那摞卷宗比芙宁娜想象的要重。她翻开第一本的时候,纸张上还残留着墨水的味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行。她皱了皱眉,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那维莱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了笔。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机械装置在运转。哥伦比娅靠在不远处的书架上,黑伞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伞柄顶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沉默的裁判。

  时间在沫芒宫的办公室里以一种几乎是奢侈的速度流逝。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慢慢爬到正上方,又从正上方缓缓滑向西边。阳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明亮的带状区域,灰尘在里面飞舞,像极小极小的萤火虫。

  芙宁娜翻到第三本卷宗中间的时候,笔停在半空中。

  “这条预算修正案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纸堆看向那维莱特,“枫丹科学院申请追加四百万摩拉用于‘跨学派学术交流中心’的建设?去年不是刚批过一笔类似的款项吗?”

  那维莱特放下笔,接过卷宗扫了一眼。“去年批的是论证费用。现在是建设阶段。这个中心已经论证了三年,论证费用就花了将近两百万摩拉。”

  “三百万?”芙宁娜的眉毛挑了起来,“一个交流中心要三百万摩拉的论证费?他们是去须弥考察了还是去纳塔旅游了?”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芙宁娜把卷宗合上,翻开下一页,看到了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备注。字迹是那维莱特的,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该中心建成后预计每年举办四场以上跨学科学术会议,对枫丹整体科研水平的提升具有长期战略价值。但建设成本偏高,建议压缩至三百二十万摩拉以内,多余部分应由科学院自有资金覆盖。”

  “你批了吗?”芙宁娜问。

  “没有。我让他们重新报了预算,到现在还没有报上来。”那维莱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们原本预计能从你手里多拿到一百万。”

  芙宁娜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整个枫丹都知道你回来了。”那维莱特说,“从你走进沫芒宫大门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所有需要知道这条消息的人。”

  “包括那些‘不需要知道’的人?”

  “那些人知道得更早。”那维莱特说,“有些人有一种奇特的本事,他们的信息渠道永远比官方渠道快半步。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这件事上。”

  芙宁娜没有接话。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卷宗,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留下一行行签署时必需的批注和签名。她的字迹和那维莱特完全不同,潦草而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种急迫的节奏感,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哥伦比娅忽然开口了:“你签文件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会不自觉地敲笔杆。”

  芙宁娜抬起头:“你又观察我?”

  “我观察所有人。”哥伦比娅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你的笔敲了七下,然后停下来,签完一份文件,再敲七下。有时候是五下,取决于文件的长度。五到七下之间,不会超过这个范围。”

  “这有什么意义吗?”

  “说明你在用这种节奏控制自己的阅读速度。”哥伦比娅说,“文件太长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加快敲击的频率,说明你烦躁了。你刚才翻到第四条预算修正案的时候,敲了十二下。”

  芙宁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维莱特从卷宗后面抬起头,看了哥伦比娅一眼。那个眼神的含义很复杂——有一些无奈,有一些习以为常,甚至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类似于感激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但他和哥伦比娅之间似乎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芙宁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没有问。

  她继续签文件。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每一条都需要仔细审读,每一笔钱都需要追究去向。枫丹的财政状况比她离开的时候好了不少,但好得有限。那维莱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批了一百三十多条财政条令,每一条都被他用红笔标注过,每一条都经过了不止一轮的修改和退回。那些被他打回去的文件堆积在某些部门主管的办公桌上,像一排排无声的警告。

  时间走到中午的时候,芙宁娜终于翻完了第一摞。她把最后一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往椅子里陷了陷。

  “我饿了。”她说。

  “你签了四十七份文件。”哥伦比娅说,“其中有六份你提出了异议,要求重新审议。有两份你直接驳回了,理由是‘依据不足’。其余的都通过了。”

  “你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数字的?”芙宁娜看着她,表情介于佩服和不可思议之间。

  “我的工作就是记住这些东西。”哥伦比娅说。

  那维莱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一个年轻的文书。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文书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文书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三份午餐——一份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另一份是热汤和面包,第三份是一碗清淡的米粥配小菜。

  那维莱特把三明治和沙拉推到芙宁娜面前,把汤和面包留给自己,把米粥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粥是给谁的?”芙宁娜问。

  “给你准备的。”那维莱特说,“但你现在看起来不需要了。你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所以你是在用粥当温度计?”

  “你可以这么理解。”

  芙宁娜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脸色好就不给她吃饭。”

  哥伦比娅从书架上下来,走到桌子旁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分辨的东西。

  “好吃吗?”芙宁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