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我并非俞朝暮,却无人唤我一声陆京姝。
燕云九年,我穿越而来。
一睁眼便听见周身的吵闹,我楞了片刻,懵懂的坐起身,看着这白头巾白麻衣的众人,又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棺材,一时间满是茫然。
"幺儿,你,你还活着!"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子走到我跟前,伸手握住我的手,眼中带泪,又笑又哭,她看着我的眼里有惊有喜,但更多的还是悲。
为什么是悲呢?我疑惑的想着,转眸环视一圈,看着窃窃私语的众人,张口想说话,却不料嘴巴动了半天也没能发出声音。
我想说我不是他们要寻的人。
可是咽喉太干了,干的一动就发疼,疼的要命。
我只好做罢,用白皙到类似于死人的手抓住女子的胳膊,用力摇头。
看着她着急的面容,我也很着急。
只是我着急,她好像就比我更着急。
"幺儿,你,你别急,你别急,你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幺儿不急,娘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娘先给你找大夫,娘给你找大夫啊!”
那妇人絮絮叨叨着,忙用袖子擦干眼角的泪,又抹了把脸颊,这才抬头看向四周的人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不办丧事了,都快些离开吧!"
“琴晚,快去找大夫!”
"哦哦,对,奴婢这就去!"
被叫名字的年轻少女反应慢了一拍,随后连忙向外跑去。
“哎对了,赶紧给老爷和少爷传信,告诉他们,朝暮又活了!”
“好嘞,夫人!”
琴心应着,便匆匆忙忙的跑没了影。
"幺儿,你饿吗?你等一会儿,娘马上去给你端吃食过来!"妇人说着便站起身往外走去,我急切的扯住她的衣服,又冲她摇头,又是指喉咙的。
水,想喝水。
脑袋都快摇飞了。
她才会意,忙转回身将我扶起,在床边坐好。
"幺儿乖,别怕,娘在这陪你!"
我闻声沉默。
也是,光是摇头是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的。
她摸摸我的脸,又安抚我几句,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让我出了棺材。
我被她扶着走了几步,她像是猛然惊醒。
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向我袭来,刚想慢慢起身,却看到她眼底的戾气,她冷哼一声,蹲下身来,用手捏着我的下颌迫使我与她直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俞朝暮已经死了!
我的幺儿已经死了!你现在是谁!"她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一脸凶相。
我愣了一瞬,一连串的疑惑让我的思绪瞬间混乱成一团浆糊。
最后我总结了一句:哦,不用我解释了,看样子她知道我不是她的幺儿。
"你是谁?"她盯着我又问了一遍,凤眼中的清醒与冷意一览无余。
屋子里的人早已散光,此时屋内就剩我二人。
我抿唇,
不答。
怎么说?说不了啊。
"幺儿呢?你为何在她的身体?"
幺儿就是俞朝暮,她问我话,我很想和她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根本说不出话啊。
她继续逼问,凤目里满含质问,看着她,我忽然就很委屈。
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打湿衣襟。
"幺儿!"
她见我哭,立刻就慌了神,一把将我搂入怀中,轻拍我的背,安慰着我。
我的眼睛被泪水浸的模糊不清,她却还一直不停的在我耳畔安慰我。
我哭的更凶。
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娘亲,
我之前委屈了,她也会这样安慰我,轻声说:“宝儿不哭,宝儿没事的……”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娘亲了。
她终于慌了,不再追究我的身份,只是颤着嗓音:"幺儿莫哭,别哭,别哭。
我家幺儿可是个小太阳啊,要一直开心才是!
幺儿乖,莫哭,不哭......"
她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一直哄着我,又抱了许久,她这才将我松开,看着我哭红的双眼,眼神中尽是心疼。
"幺儿……"她的语调很轻,为我拭去眼尾泪珠的动作也很轻,仿佛害怕弄疼了我一般。
我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幺儿。
我也不想到这里来的。
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
还要被人一声声质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俞朝暮已经死了!
我的幺儿已经死了!你现在是谁!”
我叫陆京姝,家世平凡,父母恩爱,阖家欢乐,后来父母因为投资,赚了很多钱,成为了世家眼中的暴发户。
只是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父母就死在了车祸,唯一的姐姐也死在了枪杀。
而我,溺死。
被人按着头在水中没了呼吸。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俞朝暮。
待到我们都平复了情绪。
面前这个夫人就说,她叫虞苑,是俞朝暮的娘亲。
而俞家是个世代从将的家族,俞朝暮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朝廷命官。
虞苑是将军夫人,俞朝暮生来就是将军府的滴小姐,将军府的幺儿。
她性资聪颖,给大家带来了很多欢乐,是个让大家欢爱的小太阳。
只可惜,生来就带有弱症,病死在了及笄之年。
“其实,早些年我们为了幺儿寻访过无数名医,张贴的告示更是没有停过。”虞苑道。
她的手指抚着我的脸庞,目光中的悲凄挥之不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通红,深深的陷在回忆中。
虞苑说:
“有一年,来了个道士。
那人自称是捉妖世家的子弟,说他与幺儿有缘,说算到幺儿会死于及笄之年,说之后你的到来。”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我没信啊,我从来都不觉得我的幺儿会短命,我的幺儿应该长命百岁,应该平安健康——尽管我们寻访的医师都告诉我们,幺儿活不久。”
雪像鹅毛一样飘絮而下,刺骨寒风呼呼狂啸。
一个身着象牙白山水藤纹箭袖衫的少年向自己的手掌呼出一口热气,轻轻揉搓着,干净的眼眸中倒映着面前宏伟又大气的府门。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少年想着,上前抬起手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蓝色锦缎袍子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看上去四十许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浓眉大眼。
少年微微颔首,恭敬问候:"在下叨扰,今日前来是告知有关令府小姐的事。"
中年男子闻言皱了皱眉,"我家小姐?"
少年点头:"正是。"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然后转身,向里走去。
少年也不急,就继续在门口等候,只是时间长了,眉头难免有些不耐。
只好一会踢踢雪,一会转转圈来消磨时间。
要不是他师父的命令,他才不来这里受冻!
“啊啾!”
早知道多穿点了……
少年想着,又轻轻地拭去衣袖间的落雪。
终于中年男子出来了,他示意少年跟他走。
他们穿过重重叠叠的楼宇,终于来到了一所低调雅致的屋院。
门外站着两个丫鬟,看见中年男子,赶忙低头行礼。
中年男子:"请进吧。"
少年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暖洋洋的,一派春意融融。
一位坐在窗边的妇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少年对妇人抱拳行礼,"晚辈见过夫人。"
"快请坐。"妇人招呼道。
少年依言坐下。
夫人端详着少年,笑容温婉:"这位公子可是捉妖世家的子弟?长的真俊哦,想必能力也不差吧。"
少年笑着摇头,"夫人谬赞,晚辈最多也就有点道行,能震慑一方妖孽,算算天机罢了。"
他的能力确实不差,震慑一方妖孽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可惜了,还是打不过他那不靠谱的师父。
夫人笑容一顿,嘴角微抽,装,就装。
小小年纪能捉妖就不错了,还震慑一方?
“那小公子,今日前来所说之事是?”虞苑问到。
少年一双漂亮的黑眸看着妇人,目光探寻,"听说令千金的病越发重了?"
妇人闻言,叹息道:"唉......"
她将桌上的茶杯端起,放在唇边浅酌了一口,才继续道:"其实,我们已经找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办法治好幺儿的病。"
说完,妇人看着少年的表情,果然见他神色凝重。
少年沉默片刻,道:"其实晚辈是受师门之命而来。家师近日测算晚辈命格,发现令千金与晚辈命中有些交集,所以特来让晚辈此趟告知,令千金活不过及笄之年。”
他连将军府嫡女面都没见过,哪来的交集啊?
只是因为是他师父的话,他就信了,也就来了。
妇人闻言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公子真是奇怪,我女儿的病已经治疗了这么多年,为何公子家师一句话就断定她活不过及笄之期呢?"妇人问。
少年看着妇人,想了想:
"夫人,我的师父算卦之术很准确的……”
所以还是要信师父的,他说有就有。
想到接下来的话他顿了顿,借尸还魂啊,此人怕是不会信吧?
“令府千金死而后生,非彼千金。”
"哈哈......"妇人听罢,突然放声大笑。
"公子真是会说笑,这江湖骗术都拿来糊弄,真当我虞苑是无知小儿不成?"
果然啊,这下完蛋了。
少年摇头,"不信夫人可问问家师,或者,晚辈可将家师唤过来,当面对质。"
妇人的表情终于僵住,眼中的怒火似乎愈演愈烈。
既然敢只身一人前来,想必对方是有什么把握在身的,更何况又是捉妖人。
罢了,就当听了场笑话吧。
半晌,她收敛了怒气。"不用了......"
她看着少年:
"公子请离开吧,我们将军府不欢迎公子!"
虞苑转过身,对身旁的婢女说:"把这位公子送出去,不要怠慢了贵客!"
少年见状,起身告辞。
死老头可把他坑惨了。
将军府日后恐怕就把他拉入黑名单了。
不结仇就不错了。
他想着,啧啧称叹的走出了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