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碎雨,斜斜地割在殡仪馆的玻璃幕墙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极了刚被擦拭过的血渍。许叶拢了拢身上的驼色风衣,指尖触到衣料上的褶皱,那是昨夜在解剖室里蹲了半宿留下的印记。她今年五十二岁,眼角的细纹里嵌着常年熬夜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隼般锐利,扫过殡仪馆大厅里每一张或悲戚或麻木的脸,没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情绪。
“许叶,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人把你害成这样……”
一声压抑的呢喃,像根细针,刺破了大厅里近乎凝滞的寂静。说话的是徐婉灵,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刚从停尸间出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消毒水痕迹,指尖微微发颤。许叶循着声音看过去,正对上徐婉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钢丝分尸……”徐婉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干了十五年警察,凶杀案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么惨的,是头一回。”
许叶没说话,只是缓步朝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肃穆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她的目光掠过徐婉灵身后紧闭的停尸间门,仿佛能穿透那扇厚重的门,看到里面那张冰冷的解剖台,以及台上被分割成数块的尸体。那具尸体,属于一个名叫万御成的男人。
“许臣芳?”许叶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讶异。
她的视线落在大厅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身上。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身形消瘦,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听到许叶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正是许叶的堂妹,许臣芳。
许臣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许叶,愣了一下,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堂姐,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许叶走到她面前,目光审视着她,“你不是在邻市的中学当老师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臣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停尸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来看看阿姨。”
“阿姨?”许叶皱起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是淮兰阿姨?”
“嗯。”许臣芳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拿着拖把拖地的身影,“她在这里做清洁工,你不知道吗?”
许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拖着地上的水渍。那是许淮兰,是她母亲的远房表妹,也是在她年少时,父母忙于工作,几乎是一手把她带大的人。这些年因为各自忙碌,联系渐渐少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在殡仪馆做清洁工。
“等案子结束后,我去陪她说说话。”许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新来的许淮兰,是你家亲戚?”徐婉灵走了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问道。
许叶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嗯,算是吧。我和她,基本就是她照顾到大的。”
徐婉灵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正,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许叶:“对了,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许叶接过文件,指尖划过纸张上的字迹,目光落在最终的结论上。上面清晰地写着:死者DNA与万御成的亲属DNA样本匹配度高达99.99%。
“死者确定是万御成?”许叶抬起头,看向徐婉灵。
“错不了。”徐婉灵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厌恶,“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继续说道:“我们查了他的背景,简直是劣迹斑斑。为了那些歪瓜裂枣的狐朋狗友,动不动就对家里人拳打脚踢。他父母被他气得住院好几次,最后干脆和他断绝了关系。更畜生的是,他还强迫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了他那个游手好闲的拜把子兄弟。”
徐婉灵的声音越来越沉,眼底的怒意也越来越浓:“总之就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但就算他再该死,也不该是这么个死法。用钢丝把人活生生地勒断,分割成几块,抛尸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凶手的手段,太残忍了。”
许叶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的边缘。她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有多惨烈。钢丝的韧性极强,要想把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分割成数块,需要极大的力气,更需要极大的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凶手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
“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吗?”许叶抬起头,看向徐婉灵。
徐婉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前锁定了三个人,都是和万御成有过深仇大恨的。龙魁安,阿庆伟,剑圣心。”
这三个名字,许叶并不陌生。
龙魁安,是万御成的前合伙人。三年前,两人合伙开了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后来,万御成看中了龙魁安手里的一项专利技术,便设计陷害,不仅夺走了专利,还卷走了公司的所有资产,逼得龙魁安倾家荡产,妻子也因为不堪重负,跳楼自杀了。从那以后,龙魁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酗酒,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
阿庆伟,则是万御成的那个拜把子兄弟。当年,万御成强迫自己的妹妹嫁给阿庆伟,本以为是给兄弟找了个好媳妇,却没想到,他的妹妹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在新婚之夜,割腕自杀了。阿庆伟本就对万御成的所作所为心存不满,妹妹的死,更是让他彻底和万御成反目成仇。据说,他曾扬言,要让万御成血债血偿。
至于剑圣心……这个名字,倒是让许叶有些意外。
剑圣心是个女人,曾经是万御成的情人。她本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舞蹈演员,却因为万御成的纠缠,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万御成追求她的时候,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可得到她之后,却露出了本性,不仅对她拳打脚踢,还把她的私密照片散播出去,让她身败名裂。最后,剑圣心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前阵子才刚刚出院。
“这三个人,都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徐婉灵的声音打断了许叶的思绪,“龙魁安恨他夺财害妻,阿庆伟恨他逼死妻子,剑圣心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而且,我们调查过,案发当晚,这三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许叶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停尸间的方向。寒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她想起了万御成的尸体,想起了那道深可见骨的钢丝勒痕。凶手的手法,不仅残忍,而且精准。每一处分割的部位,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龙魁安是做机械加工的,力气大,而且对钢丝的使用很熟悉。”徐婉灵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阿庆伟以前是拳击运动员,爆发力极强。至于剑圣心……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在精神病院待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她的状态到底怎么样。而且,她学过舞蹈,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都很好。”
许叶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思。她知道,这三个人里,一定有一个是凶手。但到底是谁?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龙魁安?是满腔怒火的阿庆伟?还是被逼疯了的剑圣心?
“我想去停尸间看看。”许叶忽然说道。
徐婉灵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场面……有点血腥。”
许叶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徐婉灵,朝着停尸间走去。推开那扇厚重的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寒气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解剖台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布单。徐婉灵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布单。
许叶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被分割成了六块,头部、躯干、四肢,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每一块的切口处,都异常平整,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切割过一样。但仔细看去,却能在切口边缘,看到一丝细微的钢丝划痕。那是钢丝勒断骨头时,留下的痕迹。
“看到了吗?”徐婉灵的声音有些干涩,“凶手是先用钢丝把人勒晕,然后再用钢丝,一点点地把尸体分割开。这种手法,太变态了。”
许叶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切口处的痕迹。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划痕,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她注意到,每一道划痕的深度和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凶手在作案的时候,非常冷静,而且手法娴熟。
“龙魁安的机械加工厂里,有这种高强度的钢丝。”徐婉灵在一旁说道,“而且,我们调查到,他最近曾经购买过大量的钢丝。”
许叶抬起头,看向她:“阿庆伟和剑圣心呢?”
“阿庆伟开了一家健身房,里面有不少钢丝拉索的器械。”徐婉灵说道,“至于剑圣心……她出院后,一直住在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我们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卷钢丝。”
三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三个人,都有充足的动机。三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起案子,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缠绕在许叶的心头。
她站起身,走到解剖台的另一端,目光落在尸体的头部。死者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大,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痛苦的神色。显然,在临死前,他承受了极大的恐惧。
“他应该是认识凶手的。”许叶忽然说道,“你看他的眼神,里面有惊恐,还有……难以置信。如果是陌生人作案,他的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情绪。”
徐婉灵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这三个人的嫌疑,就更大了。”
许叶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尸体的每一个部位。她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了尸体的手腕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
“这道疤痕……”许叶皱起眉,“是怎么回事?”
徐婉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我们调查过,这是万御成年轻的时候,和人打架留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许叶却摇了摇头:“不对。你看这疤痕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
徐婉灵仔细一看,果然,那道疤痕的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齿痕。
“这……”徐婉灵愣住了。
许叶站起身,目光闪烁:“去查一下,这三个人里,谁有咬人的习惯。或者说,谁的牙齿,和这道齿痕的形状匹配。”
徐婉灵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喂,小李,立刻去查龙魁安、阿庆伟和剑圣心的牙科记录,重点查他们的牙齿形状……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徐婉灵看向许叶,脸上露出了一丝敬佩:“还是你厉害,这么细微的线索都能发现。”
许叶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再次投向尸体。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想真正揭开真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走出停尸间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余晖,落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给这座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许淮兰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正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休息着。
许叶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淮兰阿姨。”许叶轻声喊道。
许淮兰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小叶?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点事。”许叶说道,目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阿姨,您在这里工作,辛不辛苦?”
许淮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辛苦倒是谈不上,就是……有点冷清。不过,这里的工资高,能给我儿子攒点娶媳妇的钱。”
许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许淮兰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自己却省吃俭用。如今,她老了,却还要为了生活,在这样一个冷清的地方工作。
“阿姨,以后有什么困难,您就跟我说。”许叶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
许淮兰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好,好……小叶长大了,懂事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许叶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徐婉灵正在等她。
“怎么样?”许叶问道。
“已经去查了。”徐婉灵说道,“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许叶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方。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火红。她知道,真相,就像这夕阳一样,虽然短暂,但终究会照亮整个天空。
而她,一定会找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
因为,她是许叶。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侦探,一个从不服输的女人。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龙魁安、阿庆伟和剑圣心的名字。这三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是龙魁安的隐忍爆发?是阿庆伟的怒火中烧?还是剑圣心的绝望反击?
许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奏响一曲追凶的乐章。远处,传来了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在为这场正义的追逐,吹响了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