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州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暮色四合，细密的雨丝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出斑斓的光斑。
“许老师，这边请。”助理小陈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护送着许叶走出影视城。虽然已经年过半百，许叶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只在眼角留下了淡淡的、代表智慧的纹路。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步伐稳健，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与威严。
她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国宝级”演员，也是鲜有人知的、依旧活跃在暗处的顶尖侦探。
今天是她一部新戏的杀青宴，推脱不掉的应酬让她多留了片刻，此刻只想尽快回到酒店，卸下一身的疲惫与伪装。
“许叶！”
一个略带迟疑，却又饱含激动的男声穿透了雨幕，从身后传来。
许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站着一个穿着考究风衣的中年男人。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
“邵锦华？”许叶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有些意外的弧度。
邵锦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真的是你！刚才在宴会上人太多，我还不敢认。许大明星，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啊！”
“邵大律师就别取笑我了。”许叶礼貌地笑了笑，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好久不见。”
两人寒暄了几句，邵锦华的目光落在许叶身后的黑色轿车上，略带试探地问道：“许叶，既然这么巧碰上了，能不能赏个脸，去前面的咖啡馆坐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叶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邵锦华。多年的侦探生涯让她练就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她从邵锦华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期待。
“上车说吧。”许叶淡淡地开口，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寒气。邵锦华坐定后，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革。
“是关于林春华的案子。”邵锦华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口。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了许叶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久远的涟漪。
“林春华？”许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个红河州大学的老师？”
“对，就是他。”邵锦华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还记得他吗？脾气暴躁，崇尚蛮力，动不动就威胁学生和同事，连校长他都敢指着鼻子骂。当年在学校里，他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许叶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二十五年前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她和曹涵藏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侦探，而曹涵藏，是她最默契的搭档，也是她深爱的恋人。
那时的红河州，远没有现在这般繁华。他们接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案”，就是关于林春华的死亡。
那是一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林春华的尸体在大学实验室里被发现。死因是中毒，但他那强壮的身躯上，却布满了新旧不一的淤青和伤痕，仿佛生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搏斗。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起激情杀人案。林春华生前得罪了太多人，学生恨他严苛，同事厌他霸道，校长更是对他忍无可忍。他的死，几乎没有人感到悲伤，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但许叶和曹涵藏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还记得当年的细节吗？”邵锦华的声音将许叶的思绪拉回现实，“当年你们查了很久，最后却不了了之，对外宣称是意外中毒。但我知道，你们一定发现了什么。”
许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深邃。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曹涵藏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用他那双经过特殊训练的眼睛，仔细检查着林春华的每一寸皮肤。他发现，那些看似是搏斗造成的伤痕，其实更像是长期遭受某种钝器击打留下的陈旧伤。
她记得他们潜入林春华的办公室，在一堆杂乱的教案和书籍中，发现了一本被藏起来的日记。日记里，林春华用扭曲的文字记录着他的痛苦和恐惧。他并非天生暴躁，而是患了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这种病会让他产生剧烈的头痛和无法控制的暴力倾向。
她更记得，他们追踪线索，找到了林春华的主治医生。那个医生告诉他们，林春华一直在服用一种实验性的药物，而这种药物的副作用，就是会加剧他的暴力倾向，并最终导致器官衰竭。
“我们查到了药物的来源，”许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一种尚未通过临床试验的药，来源很不正规。”
“是谁？”邵锦华的身体前倾，急切地问。
“是一个医药代表，”许叶的目光变得锐利，“他利用林春华的病情，将他当作小白鼠，进行药物的非法人体实验。而林春华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想要揭发，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加大了药量，制造了中毒的假象。”
“那为什么……”邵锦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证据被销毁了，”许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那个医药代表背后有强大的保护伞。我们刚查到一点眉目，关键的证人就‘意外’身亡，实验室的样本也不翼而飞。我们被警告了，如果继续查下去，后果自负。”
邵锦华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当年的环境有多么复杂。
“所以，你们放弃了？”他不甘心地问。
许叶转过头，直视着邵锦华的眼睛：“不，我们没有放弃。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想起了曹涵藏。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男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对她说：“许叶，有些正义，不能通过法律来实现，但不代表它不会降临。”
后来，那个医药代表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身亡。他的后台也因此案受到牵连，最终倒台。林春华的案子，虽然没有真相大白于天下，但真正的凶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现在，你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许叶问道。
邵锦华苦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许叶。“因为我最近接手了一个案子，我的当事人，是林春华的远房侄子。他在整理林春华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
许叶接过文件，快速地翻阅着。那是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几页残缺的账本复印件。
“这是林春华当年偷偷藏起来的，”邵锦华解释道，“照片里的人，虽然打了码，但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一些面孔。账本上记录的，是那家医药公司非法交易的流水。我的当事人想替叔叔讨回公道，但他自己却因此陷入了危险。”
“危险？”许叶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邵锦华的神色变得凝重，“他最近总是感觉有人在跟踪他，家里的东西也被人翻动过。他很害怕，所以才找到我。我想，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能将当年的真相彻底揭开。”
许叶合上文件，扔回给邵锦华。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回忆中的女人只是幻觉。
“邵锦华，”她淡淡地说道，“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旧案了。现在的法律环境，和当年完全不同。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虽然能提供一些线索，但要定罪，还远远不够。而且，当年那些人，如今大多身居高位，想要撼动他们，难如登天。”
“我知道很难，”邵锦华急切地说，“但正因为难，才需要你，许叶！你是最好的侦探，当年你就能看穿一切，现在一定也可以！只要你肯出手，我们就有希望！”
许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老了，邵锦华。我现在只是一个演员，只想安安静静地演好我的戏。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停车。”许叶打断了他，对司机说道。
车缓缓停在路边。许叶打开车门，回头看了邵锦华一眼。“好好保护你的当事人。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忘了它吧。”
说完，她下了车，走进了酒店的大堂，背影决绝而孤独。
邵锦华坐在车里，看着许叶消失的方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酒店的房间宽敞而舒适。许叶脱下外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城市。她拿起手机，翻到了那个熟悉的、却已经许久没有拨 through 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男声，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电话。
是曹涵藏。
许叶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邵锦华找你了吧？”曹涵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许叶“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别想太多了，”曹涵藏轻声说道，“有些事，我们当年已经做过了。现在，是时候让它们真正地成为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许叶，该享受我们的生活了。”
“可是……”许叶的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没有可是，”曹涵藏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当年我们已经给了林春华一个交代。现在，那些人也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这就够了。答应我，别再插手这件事了，好吗？”
许叶沉默了良久，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曹涵藏看不见。“好，我答应你。”
“乖，”曹涵藏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嗯。”许叶应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挂断电话，许叶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曹涵藏那张温和的脸，还有他们年轻时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
那些热血、那些愤怒、那些无奈，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淀为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愤世嫉俗的年轻侦探了。她是许叶，一个经历过风雨、看透了世事的演员，一个即将回家、享受爱人红烧肉的妻子。
林春华的名字，将永远成为她记忆深处的一个注脚，提醒着她，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而她和曹涵藏的故事，还在继续。
雨，渐渐停了。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如同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沉睡的世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