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失败。目标逃脱，我们……损失了两个人。”
会议室里，烟雾像化不开的浓愁，压得人喘不过气。老队长张海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挫败的尘埃。
黎灵没有动。她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那个在爆炸火光中，穿着清洁工制服，从容消失在消防通道拐角的身影。
那个背影，她爱了十年，也追捕了三年。
那是她的丈夫，许叶。也是令整个警界蒙羞的罪犯，曹涵藏。
“我们所有的计划，他都了如指掌！”年轻的警员小李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满是血丝和不敢置信，“‘信鸽’小安明明在我们手上，他怎么可能提前设伏？他是不是在我们内部安插了眼线？”
“不。”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是法医赵晴。她刚从医院回来，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像解剖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不是眼线。是因为制定计划的人，就是他。”赵晴走到白板前，用没受伤的手，在曹涵藏的照片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许叶”两个字。“我们以为我们在追捕曹涵藏，实际上，我们一直在按照许叶的剧本，演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那不是陷阱，那是他留给我们的……一份战书。”
黎灵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他到底想干什么？”黎灵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叶……他为什么要越狱三次？好玩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三年来夜夜扎在她的心头。她无法理解，那个温润如玉、会在深夜为她温一杯牛奶、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熬粥的男人，怎么会变成一个冷血、狡猾、视法律为无物的怪物。
“好玩？”赵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弧度，“不，黎灵，这不是好玩。这是‘宿命’。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偿还一笔他根本不欠的债。”
赵晴调出一份尘封的档案，投影在白板上。档案的封面上，是两个名字：许正阳，杨夕兰。
“许叶的父亲，许正阳。”赵晴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中南海第一保镖，代号‘磐石’。服役三十年，零失误。二十五年前退役，是传奇中的传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名字震撼了。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物，竟然是罪犯曹涵藏的父亲。
“他的母亲，杨夕兰，一个普通的江南女人，温柔，善良，是许正阳背后最温暖的港湾。”赵晴继续说道，她的目光转向黎灵，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在许叶十岁那年，杨夕兰带着许叶，不告而别，转嫁给了俄罗斯一个远东地区的商人。许正阳找了她十年，一无所获，最后郁郁而终。”
黎灵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从未听许叶提起过他的家庭，他总是说，他是个孤儿。
“许叶是在俄罗斯长大的。在那个冰天雪地、弱肉强食的地方，他母亲再嫁的那个男人，背景并不干净。许叶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从小就学会了另一套生存法则。他学会了格斗，学会了枪械，学会了如何用谎言和暴力构建自己的安全区。他成了他父亲最不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赵晴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而教他这一切的，就是当时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势力庞大的解黎芝。解黎芝看中了许叶的天赋，将他收为义子，视若己出。所以，对许叶来说，解黎芝不是恩人，他是他在那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真相像一场海啸，瞬间将黎灵彻底淹没。
她终于明白了。许叶的矛盾，他的挣扎，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既正直又危险的气质，从何而来。
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忠诚与守护的“磐石”基因，那是他父亲许正阳留给他的烙印。他的成长中，又充满了背叛与生存的黑暗法则，那是解黎芝和俄罗斯的黑土地教给他的本领。
“所以……那块化石……”黎灵喃喃自语。
“对。”赵晴点头，“当解黎芝在国内的势力受到威胁，当他一手建立的‘创岛力’孤儿院面临被清算的危险时，许叶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保护过他的人，和他守护的那些孩子，毁于一旦。他只能变回‘曹涵藏’，用他在黑暗世界里学到的一切，去打一场他父亲最鄙夷的战争。”
“他走私化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换取对抗解黎芝敌人的资源。他越狱，是为了清除那些威胁。他做的一切，都是在用他最憎恨的方式，去践行他父亲‘守护’的信念。他成了一个黑暗的‘磐石’。”
黎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那他为什么……也要这样对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他知道我会来追捕他，他知道我会亲手把枪口对准他！他这是在惩罚我吗？还是……在逼我亲手杀死他，让他从这种分裂的痛苦中解脱？”
“都不是。”张海山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无力，“孩子，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你。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让你恨他，让你在执行任务时，不会有丝毫犹豫。他是在斩断你们之间的一切，让你能干干净净地活在你父亲用一生守护的光明里。他是在用自己的毁灭，来成全你的‘许正阳’之道。”
“我不要！”黎灵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我没有让他替我做决定！他是我的丈夫！不是什么该死的‘磐石’！”
她冲到白板前，看着许正阳那张刚毅的脸，又看看曹涵藏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突然发出一声悲凉的笑。
“许叶说起来我恨调查每一次有点浪漫小叶都没时间……”她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原来不是没时间……他是分身乏术。白天，他是我的丈夫许叶，一个温柔体贴的普通人。晚上，他是曹涵藏，一个在黑暗里运筹帷幄的幽灵。他一个人，演完了两个人的人生，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她发泄般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纸张像雪片一样纷飞。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许久，赵晴缓缓蹲下身，从散落的文件中，捡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黎灵面前。
“这是许叶……通过律师，转交给你的。”
黎灵颤抖着手接过，打开信封。里面不是离婚协议，也不是财产转让，而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英气逼人的年轻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站在天安门前。男人笑得灿烂，男孩则有些害羞地躲在他怀里。那是许正阳和年幼的许叶。
而在照片背面，是许叶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黎灵，我爸说，‘磐石’的使命，就是守护。我守护不了光明，就让我去守护黑暗吧。这把钥匙，是老家的。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黎灵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仿佛握住了丈夫破碎的一生。他的忠诚，他的背叛，他的爱，他的恨，都源于那个他从未说出口的、对父亲的模仿与反抗。
“我不需要他的成全！”黎灵猛地擦干眼泪，眼神中的悲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所取代。她将照片和钥匙紧紧贴在胸口，然后转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配枪。
“张队，赵姐，我申请，无限期休假。”
“黎灵，你……”张海山大惊。
“我不是休假。”黎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是要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结束我丈夫的‘宿命’。他选择成为黑暗的‘磐石’，那我就去做那个……能敲碎磐石的人。”
她拉开门，决然地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门内，张海山和赵晴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一场最极致的追捕，已经拉开序幕。这不是警察与罪犯的对决，而是一个女人，去拯救她那被忠诚与背叛撕裂成两半的丈夫。
她的战场，不在光明，也不在黑暗。
而在她丈夫那颗，破碎的心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