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了东荒的海，咸腥的风卷着细浪，一下下拍打着青黑色的礁石。

阿念抱着膝坐在最突兀的那块石上，裙摆被海风掀得翻飞，露出脚踝上缀着的珍珠串子——那是昨日父王才赏她的，可她如今瞧着，只觉得碍眼得很。

自从那个眉眼疏朗的女子踏回皓翎的土地，父王的目光便总追着她转，连带着哥哥玱玹，也将往日里对她的纵容，分了大半给那个“姐姐”。这也就罢了，偏又冒出个南嘉。

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氏族女子，竟能引得父王另眼相看，前日围猎时，还独独得了那头最神骏的白鹿。这几日，整个皓翎的宫宴上，人人都在议论南嘉，说她骑术卓绝，说她性子明快，说她配得上那白鹿的灵气。

凭什么？

阿念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咸涩的海风扑在脸上，竟比眼泪还要呛人。

相柳堂堂皓翎大王姬，躲在这里哭鼻子，不怕被人瞧见了笑话？

戏谑的声音裹着海风而来，带着几分凉意。阿念猛地抬头，便瞧见一袭青衣的男子立在不远处的礁石旁。他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冷光粼粼，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眸，似藏着寒潭冷月。一头银发如瀑垂落，衬得那身青衣愈发冷冽。他赤着足，脚踝纤细，肤色冷白，踩在微凉的礁石上，像是与生来便该融于这山海夜色之中——正是九命相柳。

阿念抿紧唇，别过脸去：

阿念“我没哭。”

相柳缓步走近，赤足碾过礁石上的青苔，脚步声被浪涛吞没，声音却轻飘飘的，字字都往阿念的心缝里钻：

相柳“没哭？那是为何愁眉苦脸？是怨父王疼了小夭，还是怨旁人抢了你的风头？”

这话正戳中阿念的心事，她猛地回头，眼眶更红了：

阿念“与你何干？”

相柳低笑一声，笑声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沉闷的质感。他指尖凝了一缕淡淡的灵力，那灵力似有若无地缠绕上阿念的手腕，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相柳“自然与我相干。有人占了你的光，夺了你的宠，你就甘心这样忍气吞声？”

阿念浑身一震，心底的妒火像是被添了柴，烧得更旺。可她咬着唇，却摇了摇头：

阿念“我……我不想报复，她毕竟是父王的女儿。”

相柳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指尖的灵力陡然加重，丝丝缕缕渗入阿念的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让她的脑子渐渐变得混沌：

相柳“不想报复？可她占了你的父王，占了你的哥哥，连你本该拥有的瞩目，都被旁人抢了去。你难道不想让她也尝尝，被人冷落，被人欺辱的滋味？”

海风更烈了，卷着相柳的声音，像是魔咒。阿念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原本清明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喃喃道：

阿念“我……我想让她难过……”

相柳勾了勾唇角，面具下的笑容无人得见。他收回灵力，转身隐入暮色之中，衣袂翻飞，银发猎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

相柳“这便对了。随心而行，才不枉费这王姬的身份。”

阿念坐在礁石上，直到暮色彻底吞没了海天，才缓缓站起身。她的眼神依旧有些恍惚，可心底那股怨怼，却像是生了根，疯长起来。

……

与此同时，皓翎的宫殿里，灯火通明。

玱玹端着酒杯，看着铜镜前正细细描眉的小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放下酒杯，声音温和：

玱玹“小夭，涂山璟遣人来传信，约你今夜在龙骨狱相见。”

小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素白的脸颊被胭脂染得微红，眉黛远山含翠，唇瓣点了朱红，一身月白色的纱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清丽动人。她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几分笑意：

小夭“他倒是会挑地方。”

玱玹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热意，一路烧到心底。他看着小夭转身时轻盈的背影，那背影里藏着的期待，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满室酒香，竟都掩不住那一丝淡淡的孤寂。

……

龙骨狱的海边，夜色如墨。

小夭踏着月色而来，裙摆拂过沙滩上的细沙，留下浅浅的印记。她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青衫，涂山璟正站在岸边的柳树下，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就在小夭要迈步上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阿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团渔网，猛地朝她撒了过来。

渔网细密，带着海水的湿冷，一下子便缠住了小夭的手脚。阿念看着小夭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带着几分被蛊惑后的执拗：

阿念“谁让你抢了父王和哥哥的宠爱！这是你应得的！”

小夭被渔网绊住，一时竟挣脱不开，只能蹙眉道：

小夭“阿念，你胡闹什么？”

阿念却不理她，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

阿念“南嘉！南嘉！小夭掉进海里了！你快来救她！”

夜色沉沉，南嘉被一道灵力指引而来，听到阿念的呼喊，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她远远瞧见被渔网缠住的小夭正挣扎着往岸边靠，脚下一急，竟没注意到阿念在沙滩上设下的陷阱——那是一块被海水泡得湿滑的青苔石，南嘉踩上去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朝着海里摔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咸涩的液体呛入口鼻，南嘉猛地呛咳起来。她拼命地挥动着手臂，朝着海面挣扎，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

那触感冰凉滑腻，带着几分的冷意。

南嘉奋力抬头，借着朦胧的月色，竟瞧见一双赤足浸在粼粼波光里，脚踝线条利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顺着那双脚往上看，撞进一双覆着银面具的脸庞，面具下的眼眸深如寒渊——是相柳。

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这里，此刻正垂眸看着她，银发在夜风中肆意翻飞，青衣的下摆浸在海水里，漾开一圈圈冷寂的涟漪。南嘉的脚腕正被他的手攥着，那力道极大，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半分。

海浪一卷，又一个浪头拍来，南嘉的身子被淹得更深，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视线也开始模糊。

相柳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透过面具的缝隙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海风的咸腥：

相柳“想活下去？”

南嘉咬着唇，死死瞪着他，眼底满是倔强。

相柳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沙哑：

相柳“求我，亲我，我便渡气给你。”

南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宁折不弯，哪里肯轻易低头。可窒息的痛苦越来越清晰，意识也开始涣散。她看着相柳近在咫尺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薄唇线条冷硬，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几息之间，南嘉像是做了某种决断。她猛地抬头，抬手扣住相柳的脖颈，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缠绵的软吻，而是带着几分狠劲的啃咬。她的牙齿狠狠硌在相柳的唇瓣上，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相柳的身体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渡入一口清冽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相柳独有的冷香，瞬间驱散了南嘉胸腔里的窒息感。她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却依旧咬着他的唇不放，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海浪声声，月色溶溶。

岸边的阿念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而不远处的柳树下，涂山璟正快步朝着小夭走去，解开她身上的渔网，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海面上那两道纠缠的身影上。

风卷着浪，浪裹着月，东荒的夜，似乎比往日更绵长了些。

……

第106章（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