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枝没有回山洞。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上。准确地说是躺在老槐树粗壮的横枝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槐叶织成的"屋顶",身下垫着她自己的鹅黄色棉袄,身上盖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离仑的那件黑衣。
她猛地坐起来,头还是晕乎乎的,但烧已经退了大半。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悬空在半人高的树枝上,离仑蹲在下面的树根旁,背对着她,正在……生火。
他右手熟练地打着火石,柴火在他面前堆得整整齐齐。他空荡荡的左袖被微风吹得晃了晃,可他的动作利落得很,半点不像一个千年大妖在给一个凡人烧火取暖。
"离仑。"

沈枝哑着嗓子叫他。
离仑没有回头。

"醒了。"
"我怎么——"

沈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黑衣,愣了一下
"……你衣服怎么在我身上?"


"盖上。"
离仑还是没回头

"你冷。"
沈枝张了张嘴。她裹着那件黑衣,布料是凉的,可上面有极淡的槐木清涩味,混着雪气和火的味道。她低头嗅了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离仑……"

她拽了拽黑衣的袖子
"你衣服给我穿了,你穿什么?"


"我是灵体。"
"灵体也会冷吧?你每次冬天出来手都那么凉——"


"闭嘴。"
离仑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耳朵尖红得透透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你不发呆了就下来。"

沈枝从树枝上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还是有点发软。离仑站起来,右手伸过来,在她额头又贴了一下。凉凉的,退热了。

"还烧吗?"
"不烧了。"


"明天别来了。"
立刻抬头:"不行!"


"后天再来。"
离仑面无表情地说

"你今天烧到三十九度,再吹一天风,你会死。"
"我哪有那么脆弱——"


"沈枝。"
离仑打断她。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冰,只有一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暖意

,"你先把自己养好了。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这里跑不了。"
沈枝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这是在关心我。"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
"北风,"沈枝裹着离仑那件黑衣,冲他笑,"北风能把你的耳朵吹红七天?你这七天耳朵都没白过,我看是火烤的。"

离仑别过脸去不看她。沈枝绕到他面前,从下往上仰视他的脸
"离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怕我死?"

离仑被她堵得后退了半步,侧着脸不看她。可他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弯着,藏都藏不住。

"……你死了谁给我送桂花糕。"他闷声说
沈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比什么"我在乎你"都要好。因为离仑不会说"我在乎你",他说不出口。他只会说"你死了谁给我送桂花糕",意思就是"你别死,我还没吃够"。
她裹着他的黑衣,蹲在他生好的火堆旁边烤手,转头问他
"那你明天吃什么?"


"不吃。"
"后天呢?"


"你来了再说。"
"那大后天呢?"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沈枝冲他嘿嘿一笑,然后把脸埋进离仑那件黑衣的领子里。领口也有他的味道,清涩的、木质的、像北境深山里只有她自己闻过的气息。

:【好感度:40→48。】
沈枝在心里想:他给我披衣服了。他让我歇两天再来。他说"我这里跑不了"。离仑,你完了,你已经从"你别来了"变成"你歇两天再来"了。

忽然开口:"你在心里说我什么?"
猛地抬头:"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你表情太明显了。"
离仑蹲在火堆另一面,伸手拨了拨柴火,火光映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跟偷了灯油的老鼠一样。"
"你上次也说我是偷灯油的老鼠!我哪里像老鼠了!我是人!活生生的!烧刚退的人!

"嗯。"离仑抬眼看了她一下,火光把他那颗痣照得发亮,"活生生的,话还多。"
"话多怎么了?话多证明我活着!"

离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火,嘴角弯着,耳尖红着,北境的风从他空荡荡的左袖穿过去,袖管鼓起来又瘪下去,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沈枝裹着他的黑衣坐在火堆对面,忽然想起来什么
"离仑。"


"嗯。"
"你这件黑衣,我能多穿几天吗?"


抬眼看她。"为什么。"
"有你的味道,"沈枝把鼻子埋进领子里,闷闷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闻着它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了。"

离仑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比北境那年的晚霞还艳。

"……穿吧。"
沈枝蹲在火堆旁,把脸埋进离仑的黑衣里,笑得整个人抖成一团。

默默记录:【目标人物心跳异常加速。持续时间:已超过半盏茶。备注:建议宿主不要告诉目标人物你听见了。】
沈枝在心里回了一句:我听见了?听见什么了?

沉默三秒,然后弹出两个字:【……没事。】
沈枝继续埋头笑,笑够了抬头看火堆对面的离仑。他侧着脸对着她,耳尖红着,嘴角弯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道暗红色的疤在火光里已经不那么狰狞了。边上长了一点点新鲜的树皮纹路——那是他在自己修复自己。
北境的春天过完了。夏天要来了。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嫩芽已经长成了青翠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叠着,在北风里哗哗地响。
沈枝看着那片新长出来的槐叶——她给它取名叫"小枝"——觉得北境的冬天大概不会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