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转身往石室门口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放慢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刚好让张文青走上来时能和他并肩。张海楼在另一侧也跟了上来,三人在那道窄窄的短廊里重新排成了一列。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张文青走中间,左手边是张海楼的肩膀,右手边是张海虾的手肘。她在中间的位置被两人的步幅夹带着往前走,自己只需要跟上,不需要回头确认。
出了裂口,潟湖的浅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铜油灯被张文青小心地托着,在掌心燃成一团小小的金色暖光。三人在潟湖边重新确认了方向——玉镯指北偏东,和布帛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致。
张文青把铜油灯递到左手换了一下位置,灯焰在海风里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走在两人中间,步子比之前轻了不少,像肩上卸掉了什么东西。"对了,"她忽然开口,"张海虾。"
"嗯。"
"你哥在信里说莫云高后面还有人。比莫云高还大的东西——'
"听见了。"张海虾侧过头来看她,"你的意思是,我们打完莫云高可能还没打完。"
"我的意思是,"她抬眼朝他笑了一下,"那你可得多教我几招。光会扎船钉和比手势,后面可不够用。"
张海虾嘴角那一下又浮起来了,这回没压。"教你。"他转回去继续看路,但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被海风吹得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让你以后捅人的时候不用闭眼。"
"我没闭眼!"
"你捅那个副官的时候闭了。"
"……我只闭了半秒。"
"半秒在生死关头够死两回了。"
"行行行你教教教——"
张海楼在后面听着前面两人一来一回,拄着木棍忍着不笑出声。他走得快了半步凑到张文青旁边,侧着脸小声说:"他教人的时候特别凶,你做好准备。"
"比你教的时候凶?"
"我教人可温柔了。"
"你教我用筷子的时候,你那个筷子是一粗一细的。"
"那叫手工感!"
张海虾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那一侧,极轻微地、像是没忍住地——动了一下。他在笑。当然他不承认他笑了。但走在他后面的两个人同时捕捉到了那个肩膀的微动,同时交换了一个"看见了"的眼神,然后又同时各自别开脸假装在看海。金色的灯焰在海风里持续地烧着,把三人的影子在沙面上拉成三道长而浅的暖色。夕阳开始偏西了,天边堆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深橘、暗紫、浅粉,一层一层叠着,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整床被子。
三天。他们有三天的路程要走。三天之后,渔村、北口、裂谷、血玉、母株,所有在应至处被理清的线索会把他们重新带回那个暗河之下、金色砂砾之上、悬浮着血玉的地下湖里。但那是三天后的事。现在他们只是在海边走着,一个在前,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后,影子叠在一起,灯盏在手里亮着。
风从海面上吹来,盐和微凉。前面还有很多路。但路边的暮色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