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张海楼靠在石壁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干饼渣。张文青把自己的外套(张海楼那件灰外套)叠了叠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张海楼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嘴角的饼渣蹭掉了。
张文青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像在看一只晒着太阳肚皮朝天的猫。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的通道静静的,铜灯盏里的油脂已经燃了大半,灯光微微发黄。水下密室那边传来幽微的水声。
张海虾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她身后。他靠着门框,双臂抱胸,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通道深处。
两人安静地站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矿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叠在一起。
张文青(很小声):"张海虾。"
张海虾:"嗯。"
张文青:"你信命吗?"
张海虾想了想:"以前信。现在不那么信了。"
张文青:"为什么?"
张海虾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目光停了片刻:"因为以前以为自己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后来发现,猜错了。"
张文青没有回头。她看着门缝里自己和他叠在一起的影子,安静了很久。
张文青(声音轻轻的):"我以前也以为自己知道结局。后来发现什么都不知道。"
她终于回头看他。门缝的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淡淡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他微微俯视的轮廓。
张海虾(目光落在她眼睛里):"那你现在——还怕吗?"
张文青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太怕了。可能是因为——左边有个会煮粥的,右边有个会擦刀的。前面就算真有影子,我还能拿血糊它一脸。"
张海虾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那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弯起来了一点。很轻,像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聚够了重量终于滴落。
张海虾:"血糊脸。你这个想法挺……新颖。"
张文青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在那一刻比母株的搏动快了一倍。
她转回去,继续看门缝,耳尖烫得像被煤油灯燎过。
张海虾还在她身后半步,也没有退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发红的耳朵,然后移开了视线。但他在那片矿石微光里,嘴角的弧度维持了比平时久一倍的时间。
石室里,母株的花蕾搏动忽然加快了一拍。
——像在回应什么。像在倒数什么。像在提醒他们:血月,快要来了。
张海楼被一阵极其缓慢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鸣惊醒了。他猛地坐起来,饼渣从下巴上飘落:"……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石壁在震——极其缓慢的、像大地在呼吸的频率。石台中央的母株花蕾上,血红色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向外展开。每展开一片,金色的蕊光就更亮一分。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气味——甜而辛,像蜂蜜里掺了胡椒。
血月升起来了。
张海虾站起来,拔出了短刃。那层黑色暗影在花蕾展开的同时也在缓慢扩张——沿着石台根部向外蔓延,像潮水上涨。
张海虾:"花在开,暗影在涨。必须在它完全覆盖石室之前拿到蕊心。"
他转头看向张文青。张文青已经割破了左手食指——她自己割的,又快又准,像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替她动手。血珠滴落在她掌心。
张文青(抬头看着他):"来。"
张海虾走到石台前。暗影在感知到他的脚步后,像蛇一样抬起了"头"——凝聚成一束黑色的东西,朝着他的方向探出。张文青跨前一步,把沾血的左手拦在张海虾前面。
暗影在触及血珠的瞬间猛地缩回,像被火燎了触角。但它没有退远——它在石台边缘不断徘徊,在等血被擦干的那一刻。
张海虾利用她挡在前方的几秒钟,伸出右手探向花蕾中心。花瓣已经绽开了大半,蕊心露出金色的、细丝状的花蕊,顶端凝着一滴琥珀色的液体。
他的指尖距离那滴液体只有两寸。
暗影忽然改变了方向——它绕过了张文青的血手,从石台另一侧猛地扑向张海虾的右臂。
太快了。张文青来不及转身。张海楼从侧方扑过来,整个人撞在张海虾身上把他推向一边——他自己的左臂被暗影擦过。一道黑色的痕迹立即从袖口蔓延到他手背。
张海楼(闷哼了一声,咬牙没叫出声):"哥——摘!"
张海虾没有犹豫。他在被推开的瞬间扭回身,指尖精准地探入花蕊中心——那滴琥珀色的液体被他用刃尖挑起,落进随身携带的玉瓶中。
暗影顿住了。像被抽走了核心动力的机器,在原地颤动了两秒,然后缓缓缩回——退入石台根部,重新凝成那层薄薄的黑色水银。
花蕾绽放到了极致。蕊光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石室,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暖金色。
张海虾合上玉瓶盖子,转头看向张海楼。
张海楼的左臂袖口已经被烧穿,小臂上露出一道黑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内部"染"了色,手指长的条纹,正中微微发亮,像那层暗影还活着,正透过皮肤在呼吸。
张海虾(声音压着,像冰面下的水):"……海楼。"
张海楼(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额头上全是冷汗):"没事。就蹭了一下。不疼。"
他抬头看张文青,发现她正死死盯着他手臂上的黑痕,嘴唇抿成了白线。他又笑了笑,声音放软了:"真不疼。你别那样看我。"
张文青走过去,抓住他的右手腕。他的掌心冰凉——明明刚才还在冒汗,现在却凉得像握了一把水底的石头。
张文青(声音哑了):"……你说过你不走的。"
张海楼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汗和发红的眼眶,怔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没走啊。我就在这儿呢。"
窗缝里,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从裂谷上方倾泻而下。母株的蕊光在石室里缓缓流转。三个人站在金色和血色交织的光里,像被两股力量同时笼罩着。
张海虾把玉瓶牢牢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攥住了张海楼受伤的左臂上方——力道不重,但稳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按住。
张海虾(声音很低,像说给他自己听):"先出去。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