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满城,安都也早已归于寂静,直到一声尖叫,由昭节皇后陵墓传来,一路叫到朱衣卫官衙。引得人纷纷点起烛火,探出窗外查探。
却只见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孙朗在屋顶上看到了这一幕,连连禀报了几人。他们也都收拾好了一切,各自坐在院子里忙活着手头上的活计,宛若这桩惊天动地的事情并非他们所为。
几人相视一笑,又立即安排起了第二天的事宜。

“明日阿盈上塔,我会趁机潜进去看看内部防守状况。”
朱衣卫调查,李隼也必然会知道,他们也早有预料。
“嗯,只怕明日防守更为严峻。”


“若想事成,必须等到头七之日。当然,永安塔难度非凡。若是能一击即中,我们便立即撤离,若不能,也需备好对策,加强策略。”

“我一个人坐会儿,你们谈。”
任如意像是丢了魂一样,独自走到后院的石桌上。
于十三和元禄也带回了消息,朱衣卫大门大开,在城中肆意搜查,邓恢也让人带着人去了郊外两处。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尽管一切的证据指明北磐,可邓恢却无比清楚,这是一盘棋,一盘五年前早已注定的棋。
可邓恢不解,二皇子是昭节皇后所出,她为何要索了他的命。
纵使千般疑虑,这些年被驯养的习惯也无法更改,或者是,他生性怯懦、怕那上位者。
邓恢带着手下急急走到殿外,觐见不得佩刀,邓恢也每次都把剑解下来交给手下,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步入殿中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妄图给自己打气。
邓恢跪在中央,颤颤巍巍地汇报。

“大殿下、二殿下均受害身亡。”
话音一落,香炉便迎面飞来,砸中了邓恢的眉角,血顺势流了下来。可邓恢不敢擦,只伏在地上,继续禀报,但心里已然升起了名为自由的火焰。

“臣已验看无误。”
李隼跌坐在龙椅上,罕见地颤抖起来。

“朕的儿子……还那样年轻……”

“发现两位殿下的地点是……先皇后陵前。”
犹如鬼魅缠身,这几个字像是要把李隼拖拽着进入地狱。悲伤荡然无存,只剩下愤懑。
他早已忘了那些温存的日子,他只记得,皇后罪有应得。

“与两位殿下一起的,还有已经下葬的汪国公。此外,前吏部侍郎萧谓前日于别院失踪,至今未归,家人报官……”

“朕不管什么萧谓新廉,朕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朕的儿子!”
邓恢一滞,忙呈上拓印下狼头印记的纸,以及李镇业手边搜到的皮毛。

“这是凶手留下的。臣怀疑,是北磐人。”

“他们早有准备,选在先皇后陵前杀人,更是用心险恶,或许想要挑起百官对于先皇后之死的猜疑。”
李隼眯起眼,气愤不平。

“这只是你的猜测,朕要你抓到凶手!”

“是!”

“等等!好好地给朕搓磨搓磨杨行远。朕的儿子都死了,他凭什么还能好好的!”

“遵旨。”
殿外,手下看到邓恢出现,才松了口气。可在看到邓恢一脸血,又紧张兮兮地送上手巾。邓恢只就着旁边的荷花缸的水,轻轻擦拭脸上的血迹。
手下小声道:“尊上,您都已经提到萧谓大人了,怎么圣上还是……”
邓恢手上一顿,半晌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但这一次却是苦笑。

“圣上记不得一个致休的官员再正常不过。就像他多半也想不起来,朱衣卫还有一个从未失手过的刺客,深得先皇后爱重,甚至不惜为她独闯邀月楼的左使任辛。”
邓恢手下愕然:“圣上真的记不得了?”

“或许所有的朱衣卫,在圣上的眼中,都是可用过即弃的物事吧。”
手下无言,半晌小声道:“这次动手的,真是任左使?”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看到大皇子、汪国公和萧谓的那一刻,我心中就有了答案。除了她,谁还会记得已经崩逝五年的先皇后?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厉害的手段?”

“陈癸和迦陵,应该也是死在她手上的。”

“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杀了二皇子。”
手下震惊,良久,他才道:“难怪。那,咱们要不要再去提醒圣上……”
邓恢摇了摇头。

“她杀大皇子汪国公等人,是为她恩人皇后复仇;杀二皇子,也多半为了先皇后;杀陈癸,是为她弟子长庆侯复仇;杀迦陵,应该是为当年的邀月楼围攻而复仇。现在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她多半会自行收手。”

“而且,她在暗,我在明。”

“既然我对付不了她,又未曾得罪过她,又何苦多生事端?反正这会儿在圣上眼里,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手下忙点头:“任左使当年,确实恩怨分明,不伤无辜。对了,大殿下的那些随从,全都找到了,只是受了伤晕迷在草从里,但性命无碍。”

“报个全死,然后把人都送走吧。否则,圣上也不会让他们活的。”
手下:“尊上,这些天来,您的心,好像越来越软了。”
邓恢一怔,重新又摆起那张假笑的脸。

“或许是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圣上的眼中,我这个圣上的亲信,和你们这些朱衣卫,其实并无差别吧。”
邓恢自诩清高,也痛恨朱衣卫的白雀,却未曾想,在圣上眼里,在那个曾经不顾一切把自己从死囚救出来的人眼里,他与白雀无异。
任如意一杯接着一杯,心事惆怅。
脚步声骤起,任如意回首,却只见元禄。

“头儿和小牧姐说你想一个人静静,但我觉得干喝酒伤胃。所以——”
元禄背着手,将手中的碟子转了出来,一副变戏法的模样。

“刚买来的炒五香豆,尝尝?

“外头现在那么乱,你还能买到零嘴?”
元禄只讪讪笑了,钱昭的技术一流,炒出来的五香豆也与外头无异。元禄空捋一把胡子,故作玄虚。

“山人自有妙计。”
任如意拍了拍凳子,元禄忙坐下来,刚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就被任如意摁住。

“小孩子不许喝酒。”

“我十八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你八十,身子不好,也不许喝。”
元禄垂着头,嘟囔了一句。

“小牧姐还说你会给我喝的。大人真是会撒谎。”
任如意听了个真切,只笑着抬起头。

“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找谁吗?”

“知道。”

“那你知道,刚才你家宁头儿陪我去做了什么吗?”
元禄点头。

“你平常那么心疼你家宁头儿,这会儿不担心我把他拖到我安国私仇里,脱不了身?”
元禄一挺腰。

“我跟殿下说过一句话:宁头儿、如意姐和小牧姐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元禄为了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如意失笑。

“于十三还真教了你不少。”

“十三哥没教这个。”
任如意没说话,少年心思她也不懂,只知道杨盈和元禄之间还有许多要磨合。任如意只伸手捞起几颗五香豆,放在元禄手心。

“小孩多吃点这个。下回,带点给你殿下。”
元禄羞红了脸。

“你家宁头儿,是不是一直对你们很好?”

“当然啊,我小时候常生病,宁头儿就到处给我找药,还逼着钱大哥把御药房里的贡参偷出来,但都是小牧姐的功劳。”

“柴明柴大哥喜欢刘主事家的女儿,聘礼拿不出手,宁头儿就把家传的玉钗送了他;还有十三哥,哪回他闯出风流债,不是宁头儿去替他收尾——”
元禄兴致勃勃,却发现任如意的表情渐渐凝重。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就算媚娘对我忠心耿耿,可她也从没在我面前,像你在你们宁头儿面前那样,那么自在地笑过。”

“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同。所以,但凡他一有召唤,你们便立刻会义无反顾前去相助。”

“而我,除了一个媚娘之外,就只能独自漂泊,像老鼠一样藏身在我最憎恨的白雀群中,等待武功恢复,等待复仇良机。”

“那不一样,你是杀手,杀手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任如意却摇了摇头。

“我甚至远远不如媚娘,她一旦身得自由,都能尽自己所能,用她的金沙楼去帮助旧日的同僚。”

“而我,虽然一直深恨白雀这种不把女子当人的制度,但直至我做上左使之位,我也什么都为她们没做过。”

“所以,朱衣卫变成现在这种乌烟瘴气的样子,我也难辞其咎;越三娘、珠玑、陈癸、迦陵,他们虽然都死在我手中,但也是因我而死。”
元禄挠头,有些费解。

“有时候身在局中是容易看不清全局。这也不怨你啊。宁头儿不是说,等这边的事一了,你要开个镖局吗?那时候,你就可以雇那些退职的朱衣卫,也算是能帮帮她们了……”

“镖局的事太远,而且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任如意抬头望着月亮。

“现在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做一些事,去弥补我的罪过。”

“到时候千万记得叫上我,还有大家,我们最喜欢凑热闹了!一言为定!”
元禄伸出手,任如意一笑,坦然与他击掌。

“一言为定!”
「3k奉上」1
元禄:镖局计划,未来热闹有你!补偿罪过?组团参加,绝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