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总比旁人多些匪夷所思的幻想,她不再年少,也早过了轻狂的年纪,自然只觉得李同光幼稚好笑。
朱殷被任如意的出现吓了一跳,他尖叫了一声,树上的李同光警觉地问。

“谁?”
朱殷:“郡主。”
只一刹,李同光顿时忙乱了起来,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却不料,后衣襟被一根树枝挂住了,李同光人到了树下,后襟却被拉得老高。
李同光尴尬中带着慌乱,他用力一扯,竟然把衣襟扯破了。那狼狈的样子,让任如意嘴角也不禁微有笑意。
朱殷忙用衣襟去接李同光手里的一捧桑葚,李同光自然而然看见任如意嘴角的笑容,霎时便涨红了脸,对着朱殷骂了句。

“滚!”
朱殷看看李同光,又看看任如意,忙不迭跑了。
李同光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

“郡主为何在此处?”

“这山是你开的?这树是你栽的?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儿?”
李同光哑然。

“好啦,这没别人,不用摆你的侯爷架子,我当没看到就是。”
说着,任如意便摇起头,小声念着。

“这么大了还馋嘴。”
说罢,任如意便要转身离开,李同光却着急忙慌地喊了句。

“我不是馋嘴!这是我师父喜欢吃的!”
任如意乐了,头也不回。

“好了,你不用跟我解释。”

“真的!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但她以前唱过汴州这边的童谣哄过我,每回看到桑葚时也会多看两眼,所以我猜她多半是这边的人。刚才听路过的百姓说这边有桑葚,我才过来的。我就想采两把,等晚上到了归德原,放在她的灵前祭拜她。”
任如意一滞,微有动容,但马上调节表情,转身看着李同光。

“你师父葬在归德原?”
李同光摇了摇头。

“在安都、我的马场里。”

“但这些年我四处战征,总担心每逢初一十五不能及时回去祭拜她,就在各州的名刹里,都建了她的往生牌位,这样,到哪儿都赶得及。”
任如意被深深感动,可她不能暴露身份。任辛已死,若再出现,李同光只会前功尽弃。

“不用跟我讲这么多,我不想再被当成你师父的替身了。”
李同光惊愕,忍不住低下头。顾牧说得对,五年前那场大火,任辛就已经随昭节皇后去了。他不该,不该再念及往事。故事翻篇,他也该往前走了。

“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但李同光垂头丧气的模样,让任如意一时想起十三四岁的李同光被任如意训斥的时候。任如意一时心软,也大抵懂了感情,学会了体谅,不再绝情。

“但是,你师父在天之灵若是有知,看到你这么孝顺她,一定也会欣慰的。“
李同光像只小狗一样马上抬起头,瞪着圆圆的眼睛。他想相认,可他清楚,若乱石不平,她们之间永远无法相认。

“真的?”

“真的。”
李同光笑了,少年的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

“谢谢你!顾牧也说过,师父和娘在天上一直看着我。我不会让她们失望的。”
话虽如此,眼神却炯炯地落在任如意身上。任如意只一愣,却又很快点头微笑,转身离开。
任如意在树林里走着,李同光急急追上任如意,捧起大树叶包着的湿淋淋的桑葚,呈了上去。

“我刚才洗过了,你尝尝吧?”
任如意只瞥了一眼色泽饱满的桑葚,便很快别开眼。

“我从来不吃些乡野之物,还是算了。”

“我不是因为师父爱吃才让你吃的!我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刚才那些话。你尝尝好吗?很甜的,就一口,一口就行。”
看着李同光恳切的样子,任如意心软了,她如宫廷贵女般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来,尝了一口,做出被酸的样子。

“你说它很甜?”
李同光尴尬,但见任如意还是吃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头。

“刚开始是有点酸,后面越吃越甜。”
任如意不再说话,李同光顺势走在她身边。

“德王的领地在裕州,那养蚕的人多,桑树也多,你居然从来没吃过桑葚,还真是奇怪……我瞧你们礼王还是一团孩气,照顾他很累吧……从裕州到梧都,要走几天?”
任如意停下,抬眼凝着李同光。

“你在试探我?”
李同光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任如意轻哼一声。

“长庆侯,你执掌羽林卫,我们圣上也是你的手下败将,之前对我更是多番侮辱戏弄,这会儿又突然扮起少年郎来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但事关师父,我一时情难自禁。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再那样了……我也绝对不是在试探你,就是刚才,我看到你笑了,我才……这些天,你一直对我冷冷的。”

”远舟为了救你才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你给了小牧更始丹,但你还想暗害远舟,我凭什么对你有好脸色?”
李同光如鲠在喉,只别开眼,低着眉眼。

“郡主,宁大人那晚跟我说的事,你也知道吧?”
任如意眼光一闪。

“大约知道。”

“他说得有道理,但又太过危言耸听,我心里其实一直举棋不定,一路上都在想,想得头都痛了,所以刚才才想来摘果子,散散心。郡主,你觉得我该不该听他的呢?”

“你问我?我当然和他一个想法。”

“不,我只想你帮我决定,做,还是不做。”

“如果做了,那就是一将成功万骨枯,如果不做,我真害怕自己会陷入他所说的泥潭而不自知。郡主,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是真的相信你。只要你说做,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会跳下去!”
李同光眼神恳切,他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使团众人的视线,相隔不算太远,顾牧听着也不算费劲。顾牧只是好奇,李同光那样真切的眼神,又是在诉什么情。
任如意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永远别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到别人手上吗?”
李同光一凛。

“我不会帮你做任何决定,但我知道,远舟和我都是身不由己才进了使团,我们都想尽快接到圣上后,早早回家远离朝廷,所以我们都对你抱着善意,不会有意去害你。而且远舟谋略过人,你可以不听他的结论,但他对时政的分析,绝对鞭辟入里。”
李同光怔然。

“你还真挺相信他。”
任如意一笑。

“他是我一眼挑中的男人,我自然信他。”
树荫下,阳光透过间隙洒在任如意脸上,得意坚定又灿烂,让李同光一时恍惚。邀月楼那场大火,让任辛蜕变,也让任辛变得更幸福了。

“我知道了。”
任如意点点头,正走向使团那边,刚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桑葚,能再给我一串吗?”
李同光忙捧上。

“你喜欢吃?那多拿点,师父灵前有几串就够了。”

“一串就够了,阿盈多半也没尝过这个,我想给她尝个鲜。”
任如意拿起一串,点点头走了,李同光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的杨盈,一时羡慕又嫉妒。
杨盈从任如意手中拿到桑葚,开心不已,任如意见杨盈被桑葚酸了一下,乐不可支,却又耐心地用溪水帮杨盈清洁被桑葚汁染红的手。
李同光的眼神凌冽,下一秒,杨盈便被顾牧挡着,顾牧投来一个眼神,是警告,更是威胁。而这会儿,宁远舟走了过来。李同光怯怯正要上车,却被宁远舟喊住,后者低声问。

“你想对殿下干什么?”

“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可你刚才对殿下的恶意很明显。”

“他是珍珠宝贝吗?非得人人都捧着?我不喜欢他,难道不可以?”
宁远舟一愣,忍着笑意,语气也不禁宠溺起来。

“你真是……”

“不管你的事!”
宁远舟摇摇头,把话说完。

“真是孩子脾气。”
宁远舟说完转身离开,却被李同光喊住。

“等等,我和你交易。”
宁远舟转过身,看着居高临下的李同光。

“想好了?”
李同光手一翻,车上装水的葫芦被他倾倒,水流了一地。

“誓如流水,不可收。我和顾牧有约在先,从现在起,我不会再为难你们使团中任何一个人,更会全力助你们赎回你们的皇帝。”
宁远舟敏锐地凝着眸。

“但你还是不肯承诺,以后离如意远点。“

“宁大人,别那么苛刻。我和你之间的交易,和顾牧一样。只有利益,无关感情。再说,能再看到她,我的日子才不算枯燥。宁大人,可别难为一个小孩。”
宁远舟一震。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宁远舟一挑眉,示意李同光继续往下说。

“你们六道堂,是不是安排了一些人保护皇帝?我拿下你们皇帝的时候,有些人当场就战死了,有些人熬到了后面,但是也因伤重不在了。”

“你是说……柴明他们?”

“那个侍卫首领的确姓柴。”

“本来按中军之令,是要把他们直接抛尸河中的。但,当时你们皇帝跪下来求我,我也怜惜他们是忠义之士,不该落到尸骨无存的地步。就让手下人趁夜把他们放在河滩上挖了些浅坑埋了。说是无棺无碑,但到底也算是他们入土为安了。”
宁远舟难得地急切。

“哪个河滩?”

“归德原。快的话,今晚你们就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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