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城驿馆」
使团众人又在卸行李,这一路上停停歇歇,收拾又卸下,为的是抵达安国。
正堂,一将军装束的人正毕恭毕敬地和杜长史杨盈交谈。

“蔡城的刺史倒还象话。”

“姚将军母亲是宗室出身,就算现在降了安,多少也会有点香火情。”
宁远舟转头对着钱昭,却是与顾牧使了个眼神。

“你看着这儿,我得去一趟这边的分堂。总堂转来的密报不够清楚,还是得当面谈。”

“你伤还没好,我陪你去。”

“不必。人多了打眼。”
顾牧只伸手拍了拍钱昭的肩膀,精明地眨了眼,就迅速跟了上去。
“放心,有我在。我的跟踪就是哥也发现不了。”

出了驿馆,顾牧却与宁远舟勾肩搭背,宁远舟曲着腰配合着顾牧,嘴里却是赞赏不断。

“借口找得不错。不过,你跟踪还的确难发现。”
“那可不,不然怎么当森罗殿殿主。”


“好好好,小顾殿主。”
「破庙」
带着深笠的宁远舟和顾牧各自挎着一只有醒目补丁的包袱进了破庙,庙祝正扫着地,抬眼见到二人,眼现惊喜。
破庙一角,庙祝向宁远舟顾牧行礼,三人低声交谈。围绕的也不过是章崧和一旬牵机。
解药到手,顾牧立即吃下。耳边的声音嘈杂,但顾牧分辨的清熟人的脚步声。她只挑起眉,拍了拍宁远舟的肩膀。
“不打扰你啦,我先回去。”

顾牧扬长而去,宁远舟只愣了神,但也停住了脚步。

“还不出来?”
只见一个影子一晃,任如意骤然出现。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小牧又听见了?”
宁远舟眼里含笑。

“刚进破庙的时候就发现了。阿牧那丫头耳朵尖,只是没好意思告诉我,你来了。”

“那你不早说,害我白在外头帮你望了那么久的风。”

“因为周围有没有朱衣卫的暗哨,你肯定比我看得更准啊。”

“又利用我。”
二人边走边交谈,虽是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表情平淡,但言语之中却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亲昵。

“吃了解药没有?”

“你知道了?”

“嗯。马车里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就发觉你内息不对了。一算日子,就猜多半又是那个一旬牵机发作。你不许他们跟着,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你中毒的事?”

“嗯,各地分堂里还是有不少原来赵季的势力,章崧就是把解药直接用飞鸽送给他们的。老钱和十三要是知道我中了章崧的毒,八成会和他们起冲突,可要完成救皇帝的任务,所有人都必需上下一心。”

“所以,除了顾小牧,只有我知道?”

“对,只有你知道。”
任如意笑了。

“听说那边有家做果子的铺子,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你以前来过蔡城?”
两人边走边谈。

“没有,可玲珑的老家杜城离这里不远,听她提起过……那会儿走得勿忙,没办法替她好好收殓,只能割了她一缕头发,等经过杜城的时候,再帮她葬入祖坟。”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果子铺外,宁远舟接过店主的果子,自然地分了一半递给任如意。任如意接过,见宁远舟吃得格外香甜,一时有些入神。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的?”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养我们兄妹长大,她怕仇家找上门来,就一直把我锁在家里,带着阿牧进宫。”

“我没法出去玩,也见不到别人。”

“只有师父每个月会来看我。对于我而言,师父和他每回都带给我和阿牧的糖,就是小时候我最快活的记忆。”
任如意伸手将自己那一半递给宁远舟。

“那我的也给你,以后你每次都吃双份,以前缺的那些就都补回来了。”

“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补不回来的。我知道没爹的孩子活着有多不快活,之前一直拒绝你,这也是原因之一。”
任如意不服气,嘟囔着。

“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教得很好的。”

“你很会杀人,这我相信。可你很会教孩子?”

“我有过男徒弟,还教过公主,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亲生的孩子,你用‘对付’这两个字?”
宁远舟伸手一指远处抱着婴儿的妇人。

“比如他这么大,不喝奶,你要怎么对付,罚他站?打他手掌心?他想他爹带他玩,你又怎么办?难道跟他说,娘也可以陪他一起掏鸟蛋,钻狗窝?”

“谁要陪他掏鸟蛋。我只生女孩,不生男孩。”

“我也喜欢女孩,可你要怎么保证只生女孩?”

“我有秘方的。”
任如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取出一小张符纸来。

“二皇子十岁那年,娘娘想多要个公主,就去护国观里斋戒了七天。那时候我就在梁上护卫,亲眼看着主持画了这道符。后来娘娘就有了,虽然小公主后来没保住,但这道符肯定是灵的。我从安国逃走的时候,特意潜进宫里,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呢。”
宁远舟失笑。

“你还信——”
宁远舟见任如意一脸虔诚,便临时改口。

“——信道法?”

“娘娘信的,我自然都信。娘娘还替我在在护国观里供了平安油灯,她说我没了亲人,她就是我的亲人。”

“你父母也不在了?”

“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就没啦。今天你说三石米能买一条命,可我爹把我卖给朱衣卫,连三石都没要,只有五斗。”
宁远舟心疼,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远处杂耍,握住了任如意的手,去了二楼长廊,一览无余。
任如意一时好奇。

“这么好的位置,你来过蔡城?”
宁远舟摇了摇头。

“阿牧来过,她跟老钱讲过这儿的风景最好。”
任如意挑着眉,只嘟囔着

“那可惜了,钱昭没跟着来。”
台上卖力表演着杂耍,百姓谈笑风生,但他们有的还拄拐,有的还包着纱布,显然是刚从战争下来的伤兵。
任如意和宁远舟坐在二楼,观望着。

“那是个伤兵吧?看看他们笑得多开心,你说得没错,谁对他们好,他们才会甘心奉谁为主。”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能再给我多讲些吗?就是君王和百姓什么的,我之前在死牢潜伏过,隔壁关了一个快被砍头的大官,他也说过些差不多的话,但没你讲得那么深。”

“他说什么了?”

“他说帝王是主,百姓是牛马,而他和我,还有百官和朱衣卫,都是圣上用来放牧用的狗。”

“最初我很生气,朱衣卫为圣上出生入死,怎么就成了走狗呢?可后来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圣上应该最知道对我娘娘有多忠心,可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肯听我的分辩呢?”

“处斩前一天,我才突然明白了,因为敢害死娘娘、而娘娘都不愿意去追究的那个人,必定是位极有权势的重臣。”

“圣上那会儿出征宿国大即,怕找出凶手是谁,反而会动摇朝中的平衡,所以就索性就不查,杀掉我这个所谓的凶手,给天下一个交待,反而最简单。”

“后来你一个人是怎么烧了诏狱的?”

“我在朱衣卫虽然独来独往,但怎么也有几个心腹。”

“宁远舟,你也被你们皇帝充过军,你觉得,我们都是狗吗?”

“不,我们是人。无论是田间平民,还是庙堂高官,我们首先都是人。我们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欢喜。现在我们所做的事,也只是为了自己所愿,而不因为身后有鞭子在驱使。”
一字一句,如鸣钟在内心回荡,任如意一时神往。

“我的愿望是为娘娘、玲珑报仇,然后有个自己的孩子。那你救完皇帝,给你天道的兄弟们洗完冤,你还想做什么?”
宁远舟一滞,眸子突然深沉起来,却淡淡道。

“还没想好,到时再说吧。”

“难道我之前怎么逼你,你都不愿意,原来是因为你当拿我当鞭子看呀——那为什么后来就愿意了?”
宁远舟笑着,又举了举手中的果子。

“因为你给我糖吃。”
任如意也笑了。
间客最懂人心,也最知道,如何编织陷阱躲避陷阱。但她们都不由自主地沉沦在,一个以爱为名的美梦中。
夜风带起树叶,花瓣似雨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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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如意:原来宁远舟一直把我当鞭子,直到我给了他糖吃,哈哈,看来我也是个懂人心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