琇莹自己性子偏安静,却喜爱宫女、太监们的鲜活明朗,尽忠职守之余从不限制奴才们的性子,因此意暖阁素来是热热闹闹的,平日里总是笑语声不断。
然此刻,宫苑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却是一片寂静。
内室,昭贵人双眸紧闭,面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太医三指凝神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之上,眉头微蹙,诊脉良久。
倩雪一脸担忧地站在身旁,见太医收手,立刻上前,轻轻将覆在琇莹腕上的丝帕收回,细致地为她掖好被角。
动作间,眼神飞快地与沐太医交汇,沐太医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已然明了。
为怕打扰到太医看诊,误了昭贵人的身子,内室只有皇后待着,其他妃嫔,哪怕是一向张扬的华妃,这会儿也安安静静地侯在外厅。
皇后看到太医起身,连忙关切问道:“沐太医,昭贵人情况如何?”
沐太医随着皇后走到外厅,压低声音回到:“回皇后娘娘,昭贵人平日身子便偏弱,此番是受到非常大的惊吓,以致神思剧震,引动肝气紊乱,气血冲逆,方才昏厥。”
皇后立刻道:“你尽管开药,无论是什么珍贵的药材,皇上不在宫中,本宫自来安排。一切以昭贵人身子为重。”
沐太医面色凝重,继续道:“回娘娘,惊吓昏迷微臣有药方可用,可刚刚微臣替昭贵人把脉,发现昭贵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此番受惊,昭贵人动了胎气。再加上昭贵人身子弱,所以有好些药材不能使用,微臣需仔细开个药方。”
皇后一瞬间握紧手中的丝帕,眼神一瞬间狠厉。
“啪——”只听瓷器落地的声音,皇后赶紧回神,端起惊喜、开心的笑容。
“昭贵人有孕!好啊!沐太医,你赶紧去为昭贵人开药方。切记不能伤到龙胎,也要护着昭贵人的身体。”
沐太医恭敬应是:“微臣遵旨,娘娘放心,微臣这就去给昭贵人开安胎药方。只是昭贵人此番受惊,怕是有损胎体,之后要以静养最好。”
不管众妃嫔脸色如何扭曲,意暖阁奴才皆一脸欣喜。
倩雪忽的收起笑容,担忧地问到:“沐太医,虽说我家小主年前因受寒导致月事不规律,但一个多月前,却是有过月事……这,您说小主子已经两个月了,这……”
沐太医闻言,问道:“敢问昭贵人上次月事的经量是否与以往一样?”
倩雪回忆着,而后确定道:“不足一半。”
沐太医点头:“这便是了。妇人怀胎的初期,精血会下聚以便养胎,胞宫失养,偶有少量的下血,如同月信,其实只是假象。此等现象并非罕见,只要血量不多,色泽无异,于小主与腹中龙胎,皆无大碍。”
倩雪闻言,长舒一口气,对着皇后深深福身:“娘娘恕罪,奴婢愚钝不懂医术,一时慌了神……”
皇后雍容大度地笑着摆手:“你一心为主,何罪之有啊!无碍便好,昭贵人到底是年轻小主,没有经验,本宫会多多照看的。”
倩雪低头:“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却并未逾越地替主子应下让皇后娘娘多照顾的话语。
皇后并不与一个宫女多作计较,转而看向沐太医,关切问道:“昭贵人何时能够醒来?”
沐太医斟酌道:“昭贵人不到午夜便会醒来,不过夜间寒凉,还是要劝着小主多休息。到底是伤了身子,卧床静养、深睡安眠,方为上佳良药。”
后半句便是对着意暖阁的奴才们说的。
倩雪连忙点头:“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烦请沐太医说与奴婢记一下。”
沐太医颔首:“稍后我将注意事项写下来,姑娘可多多注意。”
倩雪感激施礼:“多谢太医。”
复又对着皇后屈膝:“皇后娘娘恕罪,这会儿小主因受惊晕着,奴婢难免多了几句嘴,未防止有顾及不到的。”
皇后笑容温婉:“昭贵人这会儿有了身孕,便是再小心也不为过。你是个好的,你们都照料有功,剪秋,传本宫旨意,意暖阁上下奴才都赏赐一个月月钱。”
剪秋:“奴婢遵旨。”
意暖阁奴才赶紧激动地跪地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点头:“都起来吧,你们照顾好昭贵人和龙胎,便是对本宫最大的谢意。另外,既然是沐太医诊断出来的,昭贵人的胎便由沐太医负责照料。”
沐太医躬身应诺:“是,微臣遵旨。”
皇后最后看了一眼榻琇莹的方向,搭着剪秋的手缓缓起身:“即如此,大家都散了吧,让昭贵人好好休息,本宫便先回去了。”
众人赶紧起身。
华妃自听到昭贵人有孕,失手打碎了茶杯后,便异常安静地微垂着头发呆。
皇后瞥了一眼呆坐着的华妃,华妃在颂芝的暗示下,回过神来,而后挺直脊背,又是那个张扬骄傲的华妃娘娘。
而作为最失控的丽嫔,这会儿也早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甚至全身都冷了,陷入另外一种害怕。
毕竟,因为自己引起混乱,导致昭贵人受惊动了胎气。还好龙胎没有大碍,不然……
而旁边隐藏的罪魁祸首,一边是对伤害龙胎,害怕被发现的担忧;一边又是低落,毕竟后宫之中,只有有了孩子,才算站稳脚跟。
最后,心里又隐秘地遗憾:若是再闹得大一点,是否这个孩子便没了……
当然谁都不曾泄露半分,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外室,听着皇后与太医等人的交谈,心中暗自计较。
华妃毫不在乎皇后的威压,慢慢悠悠地站起身,带着酸涩开口:“昭贵人真是好福气,才进宫多久便有了身孕。”
皇后笑得和善,仿若关心和开心都是发自内心的:“昭贵人是有福之人,你们年轻,也要多努力,早日怀上龙胎,本宫便欣慰了。”
其他妃嫔福礼应是。
华妃懒得搭理皇后这惺惺作态的样子,白眼一翻:“咱们还年轻,总是有机会的。倒是皇后娘娘,可就希望渺茫了。”
皇后并不理会华妃的挑衅,端的是慈和仁善。
“本宫是后宫之主,你们所有人的孩子都要唤本宫一声嫡母。都是皇上的孩子,只要你们有孕,本宫都开心。”
华妃冷笑一声:“那皇后娘娘便守着嫡母之位,好好看着臣妾们儿孙满堂、母慈子孝吧。”
说完,也不等皇后发话,便搭着颂芝的手臂,摇曳生姿地抢先离去。
皇后捏着丝帕,似是并未对华妃的嚣张生气,朝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几人说到:
“天黑了,雨眼见着越来越大,本宫让江福海安排了轿撵送你们回去,一会儿便要到了。你们稍做休息,便都回去吧。切记不要打搅了昭贵人。”
众人无不感恩:“是,多谢皇后娘娘,嫔妾遵旨。”
皇后点头,便在众人的恭送下,离开了意暖阁。
远远地看到华妃轿撵离去的背影,皇后低头冷笑:其他人都能生,就你华妃,便和我一起这辈子没有亲生子嗣环绕膝下吧!
雨夜遮住了景色,也遮住了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