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长在西北，自小身子便弱，父兄小心翼翼地爱护着她长大。虽说她才情俱佳，独独不会凫水。
瑟瑟在水中挣扎，水中如同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紧紧地束缚住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法挣脱。瑟瑟本就是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娘，不消片刻，她便已力竭，再也挣扎不得。她心中冰凉绝望，今日她果真要命丧于此吗？真是不甘心呢，她还想再回一次陇西，看那塞外的浩瀚黄沙，以及留在那里的故人……
意识模糊前，她似乎看到了一人决然跃入池中，向她这方游来……
“瑟瑟，瑟瑟，你快醒过来吧。”
瑟瑟觉得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她艰难睁开双眸，看到了少商焦急不已的面容。见瑟瑟醒来，少商惊呼出声，招呼婢女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来，瑟瑟她醒了！”瑟瑟无力抬起手腕，嗓子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是紧紧攥住少商的手。少商回握住她的手：“瑟瑟，你已足足昏睡了一天，我还以为……”
少商脸上泪痕浓重，一双眼眸通红，虚浮肿胀得不成模样。瑟瑟心中一暖，艰难开口：“让嫋嫋担心了，都是我的不是。”恰好此时，一医女走了进来，欠身一拜：“宣后派我来为女公子诊病。”少商连忙离开床榻，将瑟瑟身旁的位子让了出来：“有劳这位姑姑了。”
瑟瑟猜测自己应当是在这皇宫之中，宣后此番派医女来恐怕是因那五公主之事。她记得太医院多是男医，而自己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娘，虽本朝对世家女公子约束不似前朝那般苛刻，可毕竟男女有别——宣后想的当真是周到。
那医女走上前，将手放在瑟瑟的手腕上，为瑟瑟切脉：“女公子是寒气入了体，再加之受了惊吓，引出了女公子的陈年旧疾。”瑟瑟想要开口道谢，奈何声音嘶哑不成句。医女连忙说道：“女公子近日莫要开口说话，待到风寒除尽，那时女公子才能与人正常交谈。”瑟瑟点点头，医女见此处已无要是，便自觉退下为瑟瑟配药。
“瑟瑟，前夜当真要吓死我了！”
少商为瑟瑟盖好被角，依旧是坐在床榻边，给她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瑟瑟失笑，嫋嫋还是那个嫋嫋，总是充满如此明媚。她也未曾想到，那五公主竟能如此跋扈，敢将她推入那池中！
听少商讲，阿父知晓自己跌落池中之时，当着众多文臣武将的面公然离席，惹得诸多不快。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阿父会不会因此事而受牵连。再说那五公主，文帝本对阿父离席之事有些不满，在知晓是那五公主推自己下水后，登时勃然大怒。甚至不顾宣后苦苦求情，文帝硬是罚了五公主杖刑十五。
想到五公主那不可一世的跋扈神情，瑟瑟笑出声来，连带着咳了几下：“嫋嫋你是不知那五公主甚是跋扈，我真真是差点命丧她手呢！”
自己出身于陇西赵氏，身份堪比宗室，将来所嫁之人定是名族望族。若是自己在宫中出了事，不仅父亲那边无法交代，便是连赵氏亦是不肯轻易罢休。说起来是皇恩浩荡，不过是帝王权术，只是为了笼络人心。
瑟瑟最是好奇究竟是何人相救于她，又为何要救她。她在嫋嫋少商手上写下“何人救我”四字，少商脸色一变，犹豫片刻，语气沉闷：“瑟瑟，救你之人是凌不疑。”她纳罕，自己与他素不相熟，此举意欲何为呢？看着少商欲言又止的模样，瑟瑟心中十分不安，一字一顿：“发生了何事？”
“瑟瑟，那夜你被凌不疑救下，等到我们到那池边时，有好些人看到你被凌不疑揽在怀中。而且……你们二人衣衫凌乱。”
少商说至后面，声音细若蚊呐。那夜，少商当即解下披风盖在了瑟瑟湿透的裙衫上，意图推开凌不疑，怎料未能如愿。
瑟瑟听到此话，只觉心凉了一半，心口火辣辣地痛。她气得大哭，强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被少商制止：“瑟瑟，你先别动气！”
她怎能不气！赵氏极其看重礼法，尤是这男女大防。况且那日许多人瞧见她与凌不疑那般，日后如何在上京自处，阿父又如何在朝中立足！瑟瑟眼泪止不住地流，贝齿紧紧咬着唇畔。少商看到瑟瑟这般，亦是难受得紧，她把瑟瑟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
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一个女子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名节，那日在宫宴上的大多出身于世家名族，想必都会以为自己与凌不疑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她脸色灰白，揩了揩眼角的泪：“那我阿父知晓此事吗？”少商心头一紧，她深知瑟瑟对那位十一郎无甚好感，何况凌侯与镇北侯在朝堂上一向不合，怕是……
少商担忧瑟瑟身子受不住，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她心下一横：“瑟瑟，圣上已经下旨赐婚，你与那凌不疑已经是未婚夫妻。”
听到此话，瑟瑟只觉天旋地转，一口血呕了出来：“为何……”早知会是这般结果，她还不如待在陇西，起码那里有爱她的族人亲人，父兄从不会逼迫她嫁与不爱之人。
自己与那凌不疑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阿父还下了他的颜面，他怎会来救自己呢？
“嫋嫋，你先出去吧，我想先歇息了。”
少商不疑有他，她为瑟瑟盖好被子，随后又捻灭了烛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内殿。眼睛一酸，泪水又是止不住地流，瑟瑟这才哭出声来，难道她的一生就要受人摆布吗？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她放任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
“不，不要.....不，不要。”瑟瑟眉头紧皱，额间细汗不停，人却沉在梦中。
“不要!”赵瑟瑟猛地睁眼坐起，剧烈的喘息着。她刚刚梦见她的父兄被人斩首，他们流出的血染红了赵瑟瑟的双眼。
她仿佛站在一个血色的世界，目之所及都是红色的，是鲜血的颜色。那么红，那样红。
“瑟瑟，瑟瑟，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梦而已。”少商一进来便听到了瑟瑟的呼喊声，她唤了好几声瑟瑟的名字，她却沉浸在梦中无法醒来。瑟瑟情绪已然崩溃，哽咽道：“嫋嫋，我梦到阿父与哥哥都因我抗旨而被陛下下令斩首了，他们流了好多血……”
少商担忧地看着瑟瑟，她或许还不知圣上已经下了旨意，这场赐婚怕是逃不掉了。虽然二人相处不过一月有余，二人情意甚笃。她对瑟瑟的脾性最是清楚不过，她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十分抗拒别人左右她的人生。若是那一天，是自己救下瑟瑟，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赵娘子，凌将军在殿外说是想见见女公子。”
瑟瑟听到凌不疑在殿外，情绪十分激动，大声喝道：“你去告诉他，我是不会见他的！”这可把那婢女吓得不轻，当即离开了殿内。她还尚在病中，方才又大动肝火，更加剧了病情。瑟瑟伏在枕上咳个不停，少商急忙拍着她的脊背： “瑟瑟，你别动气，你若是不想见那便不见。”
“赵娘子便是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凌不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少商怒从心来：“虽说凌将军已是瑟瑟的未婚夫婿，但说到底你们二人还尚未完婚，你一外男怎可随意踏足一女娘的住所！”都说凌不疑是个极其自傲之人，今日一见她觉得他何止是自傲，简直是不知廉耻。瑟瑟方才都让那婢女回绝了他，他竟然还要来！
瑟瑟擦干眼泪，平复了下情绪，说道：“嫋嫋你先出去一下，我要与凌将军单独聊聊。”少商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又对凌不疑说道：“我就在殿外待着，你可莫要打什么鬼主意！”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倒是瑟瑟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凌将军救我恐怕是为了我镇北侯嫡女这个身份吧。”凌不疑冷峻一笑，说道：“赵娘子不愧是上京第一才女，当真是聪慧无双。”
他向来不喜与女娘打交道，更何况赵瑟瑟还与他有过恩怨，又怎会去主动救她呢？那日他也不过是恰好看到她与五公主起了争执，在她落水那一刻，忽有一计涌上心头，这才将她救了上来。
瑟瑟松了口气，若凌不疑真的是因利益之事想与她成婚，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她眼中满是凌厉，语气坚定：“若是这样，凌将军不若和我做一笔交易。你我成婚之后，我定鼎力相助完成你想做之事，而你事成之后，需得与我和离，许我自由。”
他倒是小看这位赵家女公子了。
“就依赵娘子所言。”
凌不疑未曾想过这位赵娘子看起来柔弱，却是对这利害关系看的十分通透。他上前一步，坐在了床榻旁：“陛下派来的人在殿外看着，赵娘子既是要与我做戏，那不如便做的足些，这样才让人看不出来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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