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的村庄闪烁点点烛火,纵使几团灯笼围簇在一起,也难以驱散无边来自何处的黑暗,一片静默中唯有虫鸣在重复鸣叫,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唯留的几团灯笼也熄灭了,只剩用于守夜的长明灯,那长明就像在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就像戏剧开场一般,无论戏台多么华丽,演出的是凤毛麟角的绝世戏子,腔调多么令人荡气回肠,但人终究会散的。
台上的演出换取一片喝彩,不消片刻便留下那独留戏台上的角,曲终人散皆是梦,繁华落尽一场空。只要是戏曲终究是要结束的,故事也一样。
看着手中书页已然见底的话本,唐季月微微叹气,高空的狂风拨弄着书页,猎猎作响,经过前文的铺垫,高潮便是一切的收尾,人生有何尝不是如此?
但……既然都要结束。
“那便闹他个天翻地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的同时,几道杀声响起,打破宁静的夜晚。
数道魔气如同水中墨般掩盖村庄的人气,随后是一片寂静,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惨叫声响起,彻底终结这平静的夜晚……
睡梦中的人被惊起,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抹了脖子,幸存片刻的村民看着满地的鲜血,发出死前绝望的惨叫,这才使整个村庄彻底惊醒。
几盏灯笼亮起,这反而给了刽子手目标,噗通一声,灯笼落地,寒光一闪,几位惊起的人便没了生机,嘈杂混乱的声音响起,一股子无序紊乱的气氛围绕在整个村。
“娘——!唔……啊啊啊!”孩童的叫喊声。
“等一下!别杀我孩子!我什……”妇女的请求。
“求求你!别杀我!”懦夫的求饶。
各种人,各种身份,各种求生的手段,但这些都逃不过被死亡的命运,也许是掉地上的灯笼,或许是邪修故意放的火,结果就是多处的火焰,令混乱再次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起火了!快跑!”一孩童叫喊道,面带惊恐,即刻迈开双腿慌不择路的逃跑,兴许是人多有安全感,那孩童竟向着人群中去。
大量的人群聚集在街道上,这自然引起邪修的主意,黑衣邪修狞笑一下,反握已被鲜血染红的刀刃,如同黑衣的死神一般,挥舞收割生命的红色利刃。
邪修的冲进人群,如同水滴进水面一般,溅起阵阵水花,只不过那水花是人血罢了,求饶,哭喊,惨叫种种声音好似浪花,一阵一阵,又像是浪潮层层叠叠。
那猩红的刀刃狂舞,刀锋正要砍到一中年男人时,那男子心一横,竟将一旁的孩童拉至身前,滚烫的血液飞溅,不仅溅到了黑衣邪修身上,周围大片群众眼睁睁看着孩童死在面前,还能脸颊上的鲜血有些许温度。
这一刻村庄不再拥有秩序,逃跑,推挤,踩踏,甚至不需要刀刃,村民的脚下已有不少亡魂,此刻人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不顾一切的逃!”
听着这嘈杂无序的声音,黑衣邪修笑容更盛,黑色的身影肆意穿梭在人群中,每踏一步都像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在亵渎生命一词,而那些人不过是演出时的乐器罢了。
见此其余几位邪修也加入这场屠杀,几人一时间像在演出,跳着多人的舞曲,时而婉转跨步,时而优雅转圈,又像血雨中的疯子,听着人命的呐喊与回响,狰狞的笑声响彻整个村庄。
“缘儿快跑,别管我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那名叫缘儿的女子回绝道。
云娇也想跑,但可惜在推拉中扭伤了脚踝,只得让缘儿先跑,可惜这妮子是个倔脾气。
云娇,云晗社有名的戏女,早年是小村庄内普通人家的孩子,只因不愿被父亲强制嫁人,于是趁着戏班子来村的间隙,偷摸上了戏班子的马车,后来机缘巧合下又被一戏社看中,成了戏女,说来也巧,那戏社也姓云,名叫云晗社。
云娇便一直把云晗社看做命中注定,虽说戏子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但云娇也乐的如此,她不喜欢被他人支配的人生,最终她与叶临缘成为云晗社最有名的两位角。
就在近年云娇发现,当初云晗社收留自己的目的并不纯,而是戏社主人的二儿子相中了自己,竟向自己提亲,可谓是逃出虎穴又入龙潭,纵使云娇百般不愿,但早年签订的契还在戏社中,最终无奈云娇只得将提亲一事推延数月,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云晗社有多个分社,但总社位于一宗门山下城镇上,那宗门便是堇月门,据说是因为堇月门地租收的比别地少,所以大部分商贩也乐的来此,更有传言者那堇月门的宗主有个捡孩子的喜好。
如果那孩子有修行资质,便会收入门内,如果没有或有其他方面的天赋,也能留在门内,而凡人的话就是特地安置在这镇上,有时会给孩子安排一户人家,也有时是安排进某些商店内当学徒,因为宗主的身份,加上居民有经常受到其恩惠,所以也不会刁难那些孩子,孩子长大成为常驻居民再收留其他的孩子,以此循环。
不得不承认那宗主在管理上还真有一套,可惜云娇自己儿时没遇到,就算自己没有资质,呆在镇内当个常驻民也挺好的。
自从自己开始定居在堇月门山脚下,每次唱戏时云娇总能看到一位男子,那男子就像戏痴一般,凡是有空便来看戏,一次偶然云娇与其搭上话。
经过交谈的知,那人姓唐是个商人,在这镇内有些资产,面容俊朗,一头黑发习惯性散落在脑后,浑身上下透露一股慵懒的气质,而且唐商人对于戏剧的理解极深,云娇有时都自愧弗如,二人平时可是交谈甚欢,甚至有些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混迹戏社云娇眼力见还是有的,每次与其闲谈时,总能看到几位小孩向唐商人问号,甚至有些老人也会对其感谢,那是便知道唐商人什么的估计是骗人的了。
但云娇还是没想到,唐商人竟是堇月门的宗主,于是逃脱戏社的机会便来了,云娇自认和他交情算不错,也没太直白询问,于是那次在后台,云娇有些隐晦询问唐季月规则的问题,自然结果还是令云娇大失所望,一时间隐隐有些认命般的感受。
随后借外出唱戏的由头来到这村内,没想到居然就遇到邪修屠村。
两人的交谈还没持续多久,兴许是邪修觉得单纯砍杀太慢了,一时间邪功发动。
这时血腥舞蹈的水花不再是单纯的血水,改成各种血肉内脏,一时间心脏,肺叶,肠子……各种器官连带着骨骼皮肉,四处乱飞。
云娇正想劝退面前的叶临缘,下一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绣花鞋上……面前的无头尸体随即倒了下来,肠子等内脏随着血流漏了出来。
红唇微张:“欸……我这是……”话还没说出口便断了气。
一旁的叶临缘也没能幸免,整个人被腰斩一分为二,内脏与地上的碎尸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
此时高空上一道人影看着这一切,唐季月却没有冷眼旁观,他嘴角微微扬起,眉眼弯的像月牙般,他在微笑……他看着这人间惨剧居然在微笑,仿佛这无间炼狱是什么荒诞的喜剧一般,而自己是嘲笑的观众。
高处的狂风呼啸着,吹动那三千银丝,搭配上下方的人间炼狱,与那有些伪善的笑容,给人一种始作俑者观赏自己作品的既视感,这时他仿佛不再是堇月门的宗主,而是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为人间带来苦难……
屠杀将近一整晚,清晨的朝阳洒落大地,驱散无边黑暗,那些黑衣邪修好似收到指令一般迅速离开村内,徒留一片废墟与一地残骸,空气中都都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唐季月走在微型的尸山血海上,鞋底传来的触感时而柔软,时而坚硬,还时些许粘腻,整个人走在腥风血雨过后的废墟上,如同逛自家后花园般轻松写意。
每走一步唐季月面容上的笑容就更盛一分,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向一块已经看不清面貌的尸块,隐隐能看清那尸体生前穿的应该是绣花鞋,一旁还有另一个被腰斩的尸体。
直到确认了云娇的死亡,唐季月的身躯略微有些颤抖,好似在极力压制嘴角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在这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中回荡,唐季月面容随着笑容逐渐扭曲,好似世界存在的意义便是为自己提供乐趣,他高举双臂,在由百人尸体堆积的舞台上发笑,鞋底踩踏着遗体戏谑逝者。
「演出谢幕的愚者」唐季月像是演出的戏子般,对着一个个尸堆鞠躬,向其表达对演出捧场的感谢……
「愚者戴上欢愉」从始至终他面容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没有对死者任何的怜悯……
「嘲谑世人的障目」他在嘲笑,戏谑地嘲笑一切,也包括如此癫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