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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腊梅(二)

废材千金哪里逃

年初二一早,顾云扬开车载着苏雨婕上了去江保的高速。三个小时的车程,后备箱里装了温竹青打包的四样东西:两盒冻饺子、一罐腌萝卜条、一包自家晒的柿饼、还有一条新织好的围巾——温竹青熬了半宿赶完的,浅灰色的,摸上去软乎乎暖融融的,说"江保比金茂冷,你外公出门遛弯用得着"。

江保是座靠水的南方老城,比金茂多了些潮湿的温润气。冠林集团的老宅在城西一条种满桂花树的街上,白墙青瓦的三进院子,门楣上挂着灯笼,贴着簇新的春联。苏雨婕的车刚停稳,大门就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快步走出来,步子大而稳,身上穿了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

"雨婕!"林书权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硬朗而中气十足,那双布着老人斑的大手一把攥住苏雨婕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两圈,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瘦了。过年又不好好吃饭。"

"外公,我好好吃了。"苏雨婕笑着任他打量,一侧身把顾云扬让出来,"顾云扬,您见过的。他爸妈让我带了东西来。"林书权的目光落在顾云扬身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他是江保商圈的老派商人,看人的眼神又毒又准,那目光在顾云扬脸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后他"嗯"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站着干嘛,进来。你外婆从昨天开始念叨了八十遍了。"

顾云扬被他那一拍拍得肩膀微微一沉,但很快稳住,弯了弯嘴角:"外公好。东西在车上,我先搬。""搬什么搬,让司机去。"林书权一挥手,身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利落地开了后备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拎进去了。

穿过后院的月亮门时,一阵浓郁的花香扑了满身。苏雨婕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廊下种了一丛腊梅,比华亨公馆那几株矮一些,但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攒簇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被人用金粉点了上去。

"腊梅还是那年你妈亲手种的。"林书权的脚步也慢下来,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她说江保冬天冷,腊梅开得旺,看着热闹。"

苏雨婕没接话,只是走过去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花瓣贴着指尖凉丝丝的,带着那种凛冽而清甜的气息。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她站在廊下指给她看花苞,说"等花开了春天就来了"。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春天,只知道踮着脚去够枝头那点嫩黄,母亲把她举起来,她的指尖擦过花瓣,凉凉的。"雨婕?"身后传来顾云扬的声音。她转身,把手里的腊梅枝递给他。"带回去插瓶。"她说。

正屋里周佩玲已经迎出来了,一个小巧圆润的老太太,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用一只银簪子别在脑后,穿件绛紫色的对襟棉袄,颈间系了条珍珠项链。她一把将苏雨婕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轻柔但执着,像要把她所有委屈都拍散了。"可算回来了。"周佩玲的声音带着江保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在苏雨婕耳边轻轻颤着,"外公跟我说你那些事了。丫头啊,吃苦了。"

苏雨婕埋在周佩玲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樟木箱子混着雪花膏的熟悉味道,鼻头酸了一下。她把那点酸逼回去,抬起头来笑了笑:"外婆,不苦。我挺好的。顾云扬——"顾云扬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捏着那枝腊梅,姿态难得地有些拘谨。周佩玲松开苏雨婕,走到顾云扬面前仰头看了看他,伸手理了理他大衣领口没翻好的那角,动作自然得像理自家孩子的衣裳。

"长得俊。"周佩玲点点头,又回头看了林书权一眼,"比照片上好看。"林书权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你让客人站着说话。"

正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全是苏雨婕爱吃的。糖醋藕片、梅菜扣肉、清炒蒿子秆、一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周佩玲自己腌的酸萝卜条——和温竹青那罐正好凑了双。周佩玲把苏雨婕拉到身边坐下,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菜,又给顾云扬夹了一只鸡腿:"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别跟外公似的喝两碗粥就饱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书权端着酒杯不乐意了:"我哪儿瘦了?上个月体检还说体重标准。""你称体重的时候穿着棉袄呢。"一家人笑作一团。苏雨婕低头吃了一口藕片,脆生生的,酸甜刚好。旁边顾云扬的碗里也堆了小山一样的菜,他正努力消灭那只鸡腿,姿态端正而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文件。周佩玲隔着桌子看他,悄悄凑到苏雨婕耳边说了一句:"这个好,不挑食。"1

段评

顾云扬吃鸡腿也太认真了吧

饭后林书权把顾云扬叫去书房喝茶,说是有几份江保这边的商业材料想跟他聊聊。苏雨婕留在花厅陪周佩玲剥橘子,水红色的砂糖橘堆了一碟子,皮薄汁多,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在指尖上,带着清清甜甜的香气。

周佩玲剥橘子剥得很慢,每瓣都细细地撕掉白络,搁在小碟子里推到苏雨婕面前。"你外公那天接了你的电话之后坐了一整夜没睡。"她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寻常小事,"他说他妹妹的孩子走到那条路上去了,他拦不住。然后又说他外孙女回来了,他要给她兜底。第二天一早他就让财务打款了,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

苏雨婕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雨婕,"周佩玲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像小时候那样喂她,"你妈走得早,有些话没人跟你说。外婆今天就说了——你能靠自己站住,那是你的本事。但你记着,冠林集团永远有你的位置。外公说给你兜底,那他就是认真的,他这个人从来不跟家里人打诳语。"

苏雨婕把那瓣橘子含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她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我知道。"

傍晚的时候苏雨婕拉着顾云扬到后院桂花树下散步。冬天的江保比金茂湿冷些,桂花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但墙角那几丛冬青还是碧绿碧绿的。周佩玲在厨房里煮甜酒酿的香气顺着窗缝溢出来,甜丝丝暖融融的,混着腊梅最后那一点余香。

顾云扬走在她旁边,口袋里揣着林书权刚才递给他的一小包桂花干,说是秋天收的,让他带回去泡水喝。两人踩着青石板慢慢走了一圈,苏雨婕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顾云扬偏头看她。苏雨婕望着廊下那丛腊梅,暮色把金黄的花瓣染成了沉沉的暖色。她的声音在晚风里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以前觉得这里全是回忆,回来了就难受。现在好像不怕了。"

顾云扬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丛腊梅,然后把口袋里的桂花干拿出来放进她手里。"外公给的,说秋天收的。回去泡水喝。"

苏雨婕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干,纸包上还贴着林书权手写的日期和"金桂"二字,字迹遒劲有力。她把纸包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贴着那枝从院子里折来预备带回南城的腊梅一起。

厨房的窗子开了半扇,周佩玲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甜酒酿好了!进来一人一碗,天冷喝了暖身子——"

苏雨婕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顾云扬伸出手。暮色里她掌心摊开朝着他,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顾云扬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指交握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十指扣在了一起。他掌心干燥温热,和她从腊梅花瓣上带回来的那点凉意碰在一起,中和成一种不冷不烫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回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甜酒酿的香气越来越浓,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了他们,像又一个屋檐在脚边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