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金茂难得出了太阳。梧桐巷两边的老宅屋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被阳光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珠子,啪嗒啪嗒打在青石台阶上,像谁在弹一首不紧不慢的曲子。
华亨公馆的门廊上早早就挂上了两只红灯笼,风一吹穗子摇来晃去的。苏雨婕和顾云扬到的时候,温竹青正在厨房里揉面,案板上堆着一团白胖胖的面团,案板旁边摆着韭菜猪肉馅和白菜猪肉馅两只大碗。顾乔宇在一旁剁蒜末,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稳当得像在开董事会。
顾云帆从里屋探出脑袋,鼻尖上沾了点面粉,手里举着半张红纸:"嫂子,春联贴哪边来着?上联是'春风送暖入屠苏'还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我分不清左右。"
苏雨婕脱了风衣挂在门廊,走过去接过红纸看了看:"'爆竹声中一岁除'是上联,贴右边。你这个左右贴反了。"她说着从顾云帆手里抽走那张红纸,又从茶几底下翻出半卷双面胶,三两下就把旧春联揭干净了,新的贴上去,拿手掌压平边角,退后两步端详一下,微微偏了偏方向再按了按。
顾云帆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啧啧两声:"嫂子干活利索,比我哥强。去年哥贴春联把上联贴左边了,我爸念叨了一整年。""你去年根本不在家,怎么知道你哥贴反了?"顾云扬正从厨房端了一盆洗净的韭菜出来,闻言头也没抬。
"妈跟我视频的时候说的,重点展示了一下那副反了的春联,让我鉴赏一下顾总的艺术水平。"苏雨婕低头忍笑,指尖把春联最底下那个翘起来的角又抚平了。红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鲜亮,墨迹乌黑饱满,"迎新春"三个字映着她垂眼的侧脸,光影落在她弯着的嘴角上。
厨房里温竹青已经喊起来了:"都进来包饺子!别在外面杵着,面要醒过头了!"
一家人围在八仙桌边包饺子,蓝印花布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擀好的饺子皮摞成小圆山。温竹青手脚最快,手指一捏就一个,褶子匀匀称称的像朵小菊花。顾乔宇在旁边擀皮,擀面杖滚得飞快,时不时往温竹青那边瞥一眼,看她包了几个自己就暗自较劲擀了几个。顾云帆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有一个馅儿太多撑破了皮,被他偷偷塞进顾乔宇那堆里试图栽赃。温竹青一筷子把那个破皮饺子拨出来搁到顾云帆面前:"自己包的自己吃,别往你爸那儿塞。"
苏雨婕包饺子慢一些,但每个都收得干净齐整,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她低头专注地捏着褶子,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顾云扬坐在她旁边,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指尖的面粉沾到了鼻尖上,整个人被厨房的蒸汽和案板上的干面粉衬得柔软。他伸手过去,用拇指腹在她鼻尖上抹了一下,指腹上的面粉又沾回去一点,越抹越花了。
"你把我涂成花猫了。"苏雨婕偏头瞪他,但嘴角是翘着的。"你们俩别在案板前面打情骂俏,面都落灰了。"温竹青头也不抬,一把把两碗饺子馅换了个位置,"雨婕你包的那排是韭菜的,别跟白菜的混了。顾云扬你再往你媳妇脸上抹面粉,今晚那锅破皮饺子全归你吃。"
顾云扬默默收回手,低头继续捏他的饺子,耳根红了一整片。苏雨婕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用沾了面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痕,藏在手背的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
年夜饭摆满了一张八仙桌,新包的饺子在锅里滚了三滚,白胖胖地浮上来,被温竹青一勺一勺捞进白瓷盘里。顾乔宇开了瓶红酒,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顾云帆嚷着要喝,被温竹青瞪了一眼"你才多大"。一家人举杯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脆响在花厅里漾开,混着饺子的热气、紫藤凋谢后剩下的枯枝被风刮过窗棱的声响、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小品演员的台词声。苏雨婕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碟醋里泡了三只饺子,韭菜猪肉的,咬一口汁水漫出来,烫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过一个年了。
饭后温竹青拉着顾云帆去厨房煮汤圆,顾乔宇在书房接一个海外同事的拜年电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苏雨婕推开后门,走到公馆后面那座不大的私人花园里。石板小径两侧种了几株腊梅,花期正盛,暗香浮动。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把梅枝的影子描成一幅疏疏朗朗的水墨画。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踩着石板走近,在她旁边停住了。
"外面冷。"顾云扬把手里那杯热茶递给她,自己穿了件黑色的厚外套,围巾松松地围着,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苏雨婕接过茶杯暖着手,两人并肩沿着石板小径慢慢走,腊梅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月亮挂在花园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圆圆的,像被人用圆规画上去的。
走了一小段路,顾云扬忽然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削得薄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边:"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当初……你为什么要嫁给我?"苏雨婕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节奏没变。
"我知道这个联姻是怎么来的,两家老人一拍即合。那会你我还小,根本无法拒绝,当然他们也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顾云扬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可是你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人。当初我们确实躺在一张床上了,可是并没有发生什么,这些我后来都派人查过了,以你的聪明才智根本不需要和我结婚。”
苏雨婕停下来,转身面朝他。花园里的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晃一晃的。她沉默了几秒,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顾云扬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把话说完。苏雨婕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一片细细的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当初在国外时,顾乔舟照顾我很多,当时的我打心里把他当做自己的恩人。以至于后来他不告而别时,我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落寞和难过。所以我回来是要打探他的下落的,你和他都姓顾,我想着或许你们之间有些什么联系。”说完苏雨婕抬头对上了顾云扬的视线,两人不由得笑了一下。“那你猜的还挺准。”
顾云扬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然后顺势把那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收拢,把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本《婚姻心理学》——不会也是……" "对。"苏雨婕仰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为了你买的。我想既然嫁都嫁了,总得学学怎么相处吧。结果翻了三十页就看不下去了,全是'夫妻双方应建立有效沟通机制'这种废话——还不如看你开会时那种板着脸的表情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