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谈话

洲海集团顶楼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面落地窗将南城的繁华尽收眼底。苏雨婕曾无数次站在这里陪顾乔舟喝茶，听他讲那些商海沉浮的旧事。那时窗边的红木茶台上总摆着她爱吃的桂花糕，顾乔舟会笑着说"雨婕，吃块甜的，工作别太拼"。

今天茶台上什么都没有。

"雨婕来了，坐。"顾乔舟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眼角的皱纹堆叠出长辈特有的慈祥。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退休后闲来搞搞收藏的大学教授，与坊间传闻中那个手段凌厉的洲海掌舵人判若两人。

苏雨婕在茶台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茶是凉的。“最近工作怎么样？”顾乔舟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斜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某个寻常周末的午后叙旧，“在洲海工作还好吗，没有人冤枉你吧。”苏雨婕心下一紧，她想起来之前在顾氏集团林海峰的步步紧逼，想起来了顾氏集团最近的内鬼事件。

苏雨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挺好的。”她放下茶杯“公司里的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顾乔舟拨了拨手里的佛珠，笑了笑“那顾云扬呢，对你还算好吧。”说起顾云扬，苏雨婕内心翻涌起阵阵甜蜜，忍不住弯起嘴角“嗯，他对我很好。”

没想到顾乔舟闻言反倒是 “哦” 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拖长尾音。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说：“可我怎么听说，顾云扬当着全公司的人把你开除了？”苏雨婕面上不动声色：“职场嘛，做戏给董事会看。顾叔叔也知道的，豪门联姻，哪有什么真感情，面上过得去就行。”这话说得极轻巧，轻巧到她自己都觉得耳朵有些发烫。顾乔舟却像是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相碰的声响。“雨婕，”他忽然换了语气，那点闲散的温和敛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叔叔这些年对你怎么样？”苏雨婕的手指收紧了。“你妈妈病重那年，是我联系的专家。”顾乔舟不紧不慢地说，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你的大学学费、生活费，还有毕业实习的内推，都是我安排的。当初我带着你学习金融、商业，手把手教你实战演练。”顾乔舟每说一句，苏雨婕的胸腔就沉一分。“这些我都记得，顾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击碎什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母亲病重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账单雪片般飞来，她才刚十二岁，每夜躲在楼梯间一边打零工一边哭。是顾乔舟忽然出现，替她缴清了所有费用，还拍了拍她的头说："好好念书，别辜负你妈妈。"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命运终于对她投来的一束光。

“顾叔叔今天来找我，不仅仅是叙旧这么简单吧。”苏雨婕抬眸，看着顾乔舟。

顾乔舟顿了顿，忽然大笑起来“雨婕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顾乔舟放下佛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雨婕，顾氏最近在竞标城南那块地，你知道吗？"

“知道。”苏雨婕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洲海也报了名。"顾乔舟不紧不慢地说，"招标委员会里有几个人跟顾云扬私交不错，这个项目如果走正常流程，洲海胜算不大。"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苏雨婕又想起办公室里那些被策反的"内鬼"，想起顾云扬之前的那句“你是我的家人”，想起前天偷听到的对话。她抿了抿唇："顾叔叔是想让我……"“如果你能接触到招标方案的前期资料。"顾乔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不需要太多，评标基准价和顾氏的报价上限，这两样就够了。"

茶台上的凉茶泛着寡淡的褐色。苏雨婕盯着杯底那片沉下去的茶叶，胸口堵得厉害。虽然现在自己不在顾氏上班，可是从林特助的只言片语还有顾云扬最近的状态就知道他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这是他的心血。

“顾叔叔，”苏雨婕轻声说“我现在不在顾氏，这块又是他们的重点项目，我估计很难接触。”顾乔舟笑了，那笑容里忽然少了些温度。"雨婕，你妈妈当年出院的时候，主治医生说再晚一周就来不及了。后来你念书、找工作，哪一步不是我替你铺的路？"他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很难接触，这让我有点失望。"

窗外有飞鸟掠过，在光洁的茶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苏雨婕忽然想起顾云扬办公室里那道相似的影子，想起他低头签文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思维清醒了些。“顾叔叔说得对，您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她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晚辈特有的乖巧笑容，“不过我确实不是顾氏集团的人，贸然去公司打听估计容易引起怀疑。但是我和云扬是夫妻，夫妻之间一起吃个晚饭很正常。我今天晚上先把他约出来探探口风，如何？”她说得恳切，眼神真诚，连自己都快信了。顾乔舟看了她几秒，佛珠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也行。"他点点头，"但雨婕，别让叔叔等太久。"

苏雨婕起身告辞。出了办公室门的那一瞬间，心里就像是被什么大石头压着，沉沉的、闷闷的，喘不过气。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回响。走廊尽头左转是茶水间，她一头扎进去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腕时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躺着顾云扬的消息：“茶喝完了？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我妈煮了粥。”下面紧跟着第二条：“别想太多，记得喝点热的。”

苏雨婕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茶水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狼狈的脸，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过去：“顾乔舟已经开始有动作了。”那边秒回：“嗯，管他！先吃一锅红烧肉再说。”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撞在茶水间光滑的瓷砖上，轻飘飘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