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辉浅淡的冬夜，海风褪去白日的暖意，带着一身寒凉阵阵袭来。一道纤瘦的黑影半猫着身子，蹲在约有1.2米高的阳台围墙上，五层楼的高度，让这道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老旧的七层小区，在初建时围绕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宗旨而建造，主要体现在相邻的两栋单元楼阳台与阳台的相隔间距大概在六十公分左右，换而言之，只要相邻的两家住户未有在阳台上安装防盗网，那么熟识后的两家人想要通过阳台来串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跑得气喘吁吁的蒋懿依见到吴嘉怡攀在阳台上的动作十分笨拙，她实在是忍无可忍的朝着她翻了个大白眼！整张清丽的小脸已经染上了一层薄怒！

现在是凌晨一点，夜里的气温最高温度大概在9度左右。南方的冷总是悄无声息的将湿冷侵入到骨髓之中，让人难免被冻得手脚僵麻！！！可是吴某人却是大半夜不睡觉愣是把她从温暖无比的被窝里挖了起来，并且还将她带来案发现场的单元楼跑上跑下，然后自己爬上阳台的围栏上吹冷风！！！

她实在不想大半夜扰民！可是……

蒋懿依“姐姐，下来！”

蒋懿依一脸的怒意，她伸手拉住略微吃惊看向她的吴嘉怡。她一手紧拉住吴嘉怡那五指冻得如同从冰箱里刚拿出来般的手，一手环在她的纤腰上，将她从围栏上抄了下来。

蒋懿依从C幢502室跑到与之相邻的B幢502室，再折返回来所花的时间比吴嘉怡预期的整整缩短了四五分钟左右，以至于她刚刚才会被当场抓包了！

吴嘉怡“我就爬上来试试！”

吴珈怡有点心虚的别开眼，她见到蒋懿依没由来的沉着脸，也没敢同她提起自己刚刚是从隔壁阳台攀回来一事。

蒋懿依“五楼！足够幸运的话！不死也半残！”

蒋懿依额上冒起的青筋足以说明此刻她心中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翻涌着的怒火是有多么的汹涌澎湃。

蒋懿依毫不掩饰的担忧让吴嘉怡觉得自己倒像是个做错事而在耍赖不肯承认的孩子，这个意识让她有些窘迫的挠了挠额边，她微微倾身抱住她，柔声说：

吴嘉怡“你不是来了吗？万一……大不了我就碰个瓷讹上你！”

你说讹就讹，我答应了吗！！！蒋懿依看着面上挂着几分歉意神情的吴嘉怡，轻叹一声。

蒋懿依“下次不能再犯了。”

吴嘉怡“嗯。”多少是有几分不从过心。

蒋懿依“姐姐！！！”

吴嘉怡“好啦嘛，我记下了，懿依小朋友！”

吴嘉怡认真的捏了捏蒋懿依气鼓鼓的脸蛋。

吴嘉怡“那么接下来就有请我们天才美少女蒋懿依同学帮我爬过去把围巾捡回来了吧！”

蒋懿依“噗……”

这戏精本精太容易瓦解他人的怒气了！蒋懿依憋住唇边的笑意，轻拍掉捏着她脸的爪子，头一仰，骄傲的忽略跟前扑灵扑灵眨着大眼睛的吴嘉怡，动作快速敏捷爬上阳台，起身一跃跳进隔壁阳台中，利索的捡起被吴嘉怡故意扔过来的一条黑色围巾，随后再麻利的回到C幢502阳台里。

什么叫一气呵成，吴嘉怡总算见识到了，自己花了将近十分钟的事，人家蒋懿依前后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

蒋懿依“呐，给你。”

吴嘉怡“做的真棒！懿依小朋友好厉害！”

吴嘉怡接过蒋懿依递来的围巾，刚夸她，突然偏过头看向远处。

蒋懿依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一排破旧的老式楼房隔着一条修整了半年依旧尚未完工的马路掩在幽暗的夜色中。

蒋懿依“怎么了？姐姐。”蒋懿依不解的问道。

吴嘉怡“刚刚有流星划过，嗯，来不及许愿。”

刚才对面那栋老楼房里明明有一丝微弱的光一闪而过，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而产生了错觉。吴珈怡微微摇摇头，挑眉一笑。

吴嘉怡“走吧，回家睡觉去，熬夜费头发。”

蒋懿依“……”

蒋懿依一时竟无言以对！！！是谁让人穿着一身黑趁着夜黑风高跑上跑下的，还偷偷潜入别人家阳台的？？？

御景华苑1206。

吴嘉怡“姐姐，你还不睡啊？”

刚换洗好的蒋懿依走到埋首在小桌子前正奋笔涂涂画画的吴嘉怡身旁，只见她在纸上不停的画着圈圈。

蒋懿依看了会儿，觉得吴嘉怡的画风很抽象派，反正她是没瞧出她画的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圈是想要表达什么？

吴嘉怡“我晚一点，你先睡。”

笔尖紧贴着洁白的纸面，黑色的墨迹渐渐爬满了整张纸。吴嘉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蒋懿依一眼。

吴嘉怡“我理下线索，你先去睡。”

蒋懿依“那……好吧！”

蒋懿依瞄了眼桌上惨遭凌虐的纸张，恐怕连条直线都很难找吧！她实在耐不住舒适大床和暖被的召唤，只好转身朝卧房走去。

吴嘉怡“那是……”

蒋懿依“姐姐？”

蒋懿依闻声，侧过头向吴嘉怡望了过来。

吴嘉怡“没……”

蒋懿依“晚安，姐姐。”

吴嘉怡“晚安。”

卧室的房门被轻轻关上，吴嘉怡迟缓的收回指向房门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

吴嘉怡“我的房间。”

湖汀分局。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凌绫绫“怡。”

凌绫绫候在警局大厅门口处，见吴嘉怡从停车场方向走来，急步迎了过去，她满脸担忧的拉住她的胳膊满。

昨夜她回到住所后重新梳理案情，逐步从白跃广他们查到的与死者关系密切的几名女性中排除出最有犯罪动力的人，遂连夜叫醒风铎段旭火弢凌绫绫几人分工盯梢及进行案件重演……

一夜的疲倦迎来了破晓，尚在部署抓捕行动的方案还未来得及实施，就有人来到警局投案自首！

凌绫绫“白队正在审……”凌绫绫咬咬唇道：“难道我们这次的侧写……”

吴嘉怡深知凌绫绫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方向错了，她从接到电话听到投案自首的人不是最有作案动机和占尽天时地利的人，就知被摆了一道。

吴嘉怡“别担心。”

吴嘉怡轻轻拍了拍凌绫绫的手腕宽慰道。

审讯室。

审讯桌后坐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皮肤异常白皙，神情冷漠的女孩。

吴嘉怡“温悦，今年二十五岁，温清乐表妹，从老家来鹭城投奔表姐，并在她开的私人夜间心理诊所上班。因看不过表姐被渣男欺骗，趁着她去诊所上班后，在隔壁单元房内偷听他与炎倾霂争吵，再学着温清乐从阳台翻到苏邺家中，等他和炎倾霂在醉酒后意思不清时借机将他杀害，接着反锁房门，清洗一遍房间，取走苏邺流出的一部分血液做纪念，最重要的是向突然清醒的炎倾霂催眠并嫁祸给她，在完成所有的事情后，从外关上阳台的门，再翻回隔壁房间，营造成密室杀人的错觉，对吗？

吴嘉怡边说边将手上叠在一起的八个一次性纸杯依次摆放在桌上。

吴嘉怡“如果说嫉妒可以使人变得面目全非，那你算不算心疼让人变得可以痛下杀手？”

温悦始终沉默的坐着，脸上看不出慌乱神色。

吴嘉怡“要喝水吗？”

吴嘉怡也不等温悦回答，她接过身旁的凌绫绫递过来的保温水壶，倒起水来，倒到第七杯时，刚好将水壶中的水倒完。她端起其中一杯水放在面上依然无任何波动的温悦面前。

吴嘉怡“多少喝点吧，晚一会还要重新录一次笔录。”

略微沙哑低沉极具辨识度的小烟嗓带着清冷有力的落下，吴嘉怡生生压下被捉弄后腾起的怒气。

温悦低下头端起桌上的水杯，贴着杯身的手指一瞬因兴奋而微颤。

吴嘉怡“你不喜欢第八杯了吗？奇怪，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幸运数字8呢？嗯——我个人建议你下次记得要背牢了。”

吴嘉怡紧盯着眼前的温悦，就见她闻声皱起眉头看向自己。

温悦“我的证词没什么漏洞，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凶手？”

低柔的沉吟像道被冰雪封住的湖面上碎开一条细小裂痕，从微小的裂缝中探去，冰雪掩盖下的湖水依旧碧绿如昔。

吴嘉怡“因为凶手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太大意，忘了跟你说她怎么把死者家中少了的两瓶加了药物的红酒处理掉。”

吴嘉怡顿了顿，指了指温悦手中的水杯。

吴嘉怡“无论什么原因，帮人顶包都是害人害己，所以，你要转做污点证人吗？你放心，我会申请法律援助中心帮你。”

温悦在吴嘉怡的注视下缓缓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温悦“我表姐买了十一点飞往T国的航班。”

吴嘉怡微松了口气，她带着凌绫绫走出审讯室，朝候在室外等候的白跃广几人说：

吴嘉怡“可以通知老风和老段先去高屿机场截人。侯瑶你带上几个人去将机场的所有洗手间都排查一遍，包括男厕，两瓶红酒应该还没被处理掉。白队B幢502室那边的搜查就麻烦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湖汀分局一楼大厅门口，下午三点半。

吴嘉怡“等一下。”

温悦站在警局大厅门外的平台上，她仰着头，微闭起双眸，放轻了呼吸，任由自己贪婪起片刻冬阳的暖和。

万里无云的天，如一面无暇的蓝色镜子，在她眼中逐渐放大的人，脚下仿佛踏着柔软的云朵朝她缓步走来，直到填满她的双眸。

吴嘉怡“你的笔记本落下了。”

吴嘉怡将手里的一本黑色封面笔记本递给了温悦。

温悦“谢谢你，吴队。谢谢你，相信我，帮我解了表姐的胁迫，帮我把它带回来。”

温悦与早间在审视室时判若两人，此时，她面带腼腆接过笔记本，同吴嘉怡致谢。

吴嘉怡“不客气。我们警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温悦“那，吴队，再见了。”

吴嘉怡“嗯，再见。”

吴嘉怡说完便转身走回警厅。

温悦盯着吴嘉怡看了片刻，随后她转过身垂下了头，紧捏着手中的笔记本，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别扭的笑。

温悦“嫉妒，只会让我不得不在光中与你相见。宝贝，谢谢你，护我。”

被逮捕回警局的温清乐见过温悦后骂了她一句“没良心的东西”，便坦白了一切。她与苏邺从邻居发展成了男女朋友关系，两人如胶似漆的处了几个月，有一天，苏邺突然跟她提出分手，说家中长辈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他儿时对门的小女孩，更因比他大三岁，而让坚信女大三，抱金砖的父母极力撮合两人。苦果就此种下，他们相邻而居，她对他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轻易说断就断，两人就这样以前男女朋友关系不清不楚的处着，直到案发前一个星期，苏邺告诉她，他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父母已经开始向他施压，让他在今年过年前就把炎倾霂娶回家。

温清乐知道苏邺睡眠质量不是很好，经常靠着安眠药才能助眠，所以她在前一天得知苏邺邀请炎倾霂来他家中做客后，就趁他不在家时，假意以最后帮他整理房间为由，将三唑仑磨成粉偷偷倒入红酒中。按苏邺喜欢拿第一个的习惯，为保万无一失，她在左边第一瓶和右边数过来第一瓶都放了三睉仑粉末，又将他的安眠药换成头孢克肟片。当夜，苏邺与炎倾霂争吵时，她偷偷从阳台翻到他家的阳台，看到炎倾霂气呼呼拿起红酒瓶直接对瓶喝下瓶中掺了药物的红酒，没一会儿炎倾霂就昏睡了过去，她便从阳台走进房间，故意提出只要苏邺与她喝酒，她就在炎倾霂醒来前离开，苏邺没辙只能照做，她在他说头晕时，贴心的把头孢克肟片喂给他吃。既然要年前结婚，那她就成全他们。桌上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带着致命的诱人的光芒，最终染上了鲜红……

嫉妒有时候也会使人理智的发狂，直到坠入深渊。

下午四点五十分。

火弢“老大……你看！”

火弢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段录像视频对着吴嘉怡急声唤道。

视频中，一辆小型私家车在冲出海泙大桥的那一刻瞬间成了火球，巨大的爆炸声中冲天的火红尽数落入了大海中。

火弢“是温悦的车。”

吴嘉怡“温悦？”

那个给她莫名有种熟悉感觉的女孩。

“吴队，再见了。”

吴嘉怡想起温悦笔记本上唯一写的一段话。

“我种下的树苗长成了小树，

在风中为你弯了腰。

我捧起的烈焰铺成了长梯，

等你拾阶向我走来。

我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为站在鲜花和掌声簇拥下的你默默哀伤。

我将虔诚的跪在你的面前，

亲吻着你的脚尖，

等你迎向我。

我的宝贝，

光明终究不属于你的归宿，

黑暗将为你带上尊贵的冠冕。”

凌绫绫”老大，这是温清乐说要送给你的画。”

凌绫绫拿着一副镶了边框的画走进会议室递给吴嘉怡。

画上，八朵白色罂粟花开在一片暗红的草地上。

白色罂栗花花语是遗忘，初恋。

陌生的温悦是在与她道别，鲜血中绽放的白色罂栗花又会是谁？

吴嘉怡“拿去验吧，应该是苏邺的血。”

第六章·光中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