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像根生锈的铁钉,楔进寂静的夜空时,林小满正在西配楼三楼的走廊里贴通知。劣质复印纸在手里发脆,她借着应急灯的绿光看清落款——"学生会通知:因电路维修,西配楼今晚十点后封闭,请各班级务必准时离开"。
最后一张通知贴在通往四楼的楼梯口,胶带扯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抬头望了眼楼梯上方,黑暗像块浸透了墨的绒布,连应急灯的光都穿不透。据说西配楼根本没有第四层,当年盖到三楼时突然塌了半边,后来补建时故意抹去了四楼的编号,可历届学生都在传,深夜里能听见上面有翻书的声音。
"小满,走了!"楼下传来室友张萌的呼喊,"再不走宿管阿姨要锁门了!"
林小满应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墙上的瓷砖。瓷砖边缘有块凸起的印记,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形状很像个阿拉伯数字"4"。她忽然想起上周值夜时,隐约看见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着个穿蓝布校服的人影,可那扇窗早在十年前就被砖头封死了。
锁楼门时,传达室的老王头正对着收音机打盹,评书里的枪棒声混着电流杂音飘出来。"丫头,"他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今晚别靠近西配楼,听见没?"
林小满点点头,转身时听见老王头在身后嘟囔:"都怪那些拆墙的,把不该露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回到宿舍刚洗漱完,张萌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完了!我的U盘落教室了!"她抓着林小满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里面有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就放在三楼最东头的空教室里!"
西配楼的铁门是老式挂锁,林小满用学生会的备用钥匙开锁时,铁环碰撞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夜鸟。"都说了让你别丢三落四。"她嘴上抱怨,心里却有点发毛。月光斜斜地切进走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通知时见过的那个"4"字印记,在月光下像道新鲜的伤疤。
空教室的门虚掩着,张萌冲进去翻课桌时,林小满靠在门框上数地砖。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开始闪烁,绿光忽明忽暗,照得楼梯口那道"禁止通行"的警示牌像张鬼脸。
"找到了!"张萌举着U盘跑出来,脸上沾着灰,"快走快走,这地方太瘆人了。"
转身的瞬间,林小满听见头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一本线装书,哗啦啦的,带着潮湿的霉味。她猛地抬头,三楼的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幅模糊的人脸,嘴角正缓缓往下淌着深色的水痕。
"你听见了吗?"她拽住张萌的胳膊,声音发颤。
张萌侧耳听了听,摇摇头:"哪有声音?你是不是听多了鬼故事?"她指了指楼梯口,"快走,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下楼时,林小满数着台阶。西配楼的台阶都是单数,可这次数到十三级时,脚下却多出半级台阶,木质的边缘已经朽了,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有人在喉咙里卡着没说完的话。
锁门时,她又看了眼三楼的窗户。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外,不知何时飘着块蓝布,风一吹,像只挥舞的手。
凌晨两点,林小满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跳出条陌生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西配楼三楼的走廊,空教室里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个蓝色的保温杯。发件人备注是"402"。
她猛地坐起来,张萌的床铺是空的。枕头边放着本翻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帮我去西配楼拿个东西,三楼东头空教室,蓝色的杯子,谢啦"。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啦"字拖得很长,像道划痕。
宿舍楼的大门早就锁死了,林小满翻过后墙时,裤脚被铁丝勾出个破洞。深秋的风灌进衣服里,她摸着口袋里的备用钥匙,指尖全是冷汗。西配楼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只伏着的巨兽,三楼东头的窗户果然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漆黑的楼体上格外刺眼。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楼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停在门后。"谁?"她壮着胆子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门后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又慢慢挪回三楼,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路,一步一响,带着水渍。
上三楼的楼梯时,林小满数得格外仔细。一级,两级......十三级,脚下平坦得很,刚才那半级台阶消失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全灭了,只有东头的空教室亮着灯,光线透过门缝淌出来,在地上画出道细长的光带。
空教室的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旧书箱。讲台上果然放着个蓝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校徽,"市三中"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张萌?"她试探着喊了声,回音撞在墙壁上,碎成一片嗡嗡声。
教室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却都蒙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可黑板上有新鲜的粉笔字,是道解到一半的数学题,笔迹娟秀,像是女生写的。最奇怪的是讲台下的垃圾桶,里面扔着团蓝布,布料摸着很眼熟——和她昨晚在窗户外看见的那块一模一样。
保温杯是满的,她拎起来时晃了晃,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坐着个穿蓝布校服的女生,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翻书。哗啦啦的翻书声,和昨晚在走廊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同学,你看见张萌了吗?"林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生没回头,翻书的手停住了。"她在四楼。"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说要帮我把作业本拿下来。"
林小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西配楼没有四楼。她猛地看向通往四楼的楼梯口,那里的"禁止通行"牌不知被谁挪开了,楼梯上方亮着盏昏黄的灯,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别上去。"女生忽然转过身,脸被垂下来的刘海遮住,只能看见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上面的人,都不会下来了。"
林小满转身就跑,手里的保温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深色的液体泼出来,在地上蜿蜒成河,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跑到楼梯口时,她看见张萌正站在通往四楼的台阶上,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张萌!回来!"林小满尖叫着去拉她,指尖却穿过了一片冰凉的空气。张萌的身体像道虚影,蓝布校服的后背上,印着个模糊的脚印,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楼梯上方传来张萌的喊声,带着哭腔:"小满!救我!这里没有楼梯!"
林小满疯了似的冲上去,这才发现通往四楼的台阶根本没有尽头,每上一级,脚下就自动多出一级,而张萌的身影在上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白光中隐约有无数只手在挥舞,蓝布校服的碎片像蝴蝶一样飘下来。
她瘫坐在台阶上,应急灯不知何时亮了,绿光里,她看清了楼梯扶手的木纹。那些纹路被人用指甲刻满了"4",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最底下的一道刻痕很深,里面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你终于来了。"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林小满回头,看见女生正蹲在她面前,刘海被拨开,露出张苍白的脸,右眼的位置是空的,黑洞洞的,淌着和保温杯里一样的深色液体。"十年了,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女生说她叫李梅,十年前是市三中的学生。那天她在西配楼三楼的空教室里补作业,突然听见四楼有翻书的声音。当时的西配楼还没封死四楼,她好奇上去看,发现那里正在拆墙,工人把一摞旧书堆在墙角,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他们说那是建校时埋下的奠基书,谁动了谁就得留在这里。"李梅的声音越来越低,空眼眶里的液体滴在台阶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墙塌的时候,我被压在下面,手里还攥着作业本。他们为了盖新楼,把整层都填死了,连我的校服都没挖出来......"
林小满这才明白,为什么西配楼的台阶数总是对不上——当年塌掉的半边楼,把一部分楼梯埋在了下面,而那些深夜里听见的翻书声,是李梅的魂魄在找自己没写完的作业。
"张萌她......"林小满的声音哽咽着。
"她看见那本奠基书了。"李梅指了指上方,"凡是看见那本书的人,都要留下来陪我写作业,一直写到天亮......"
话音未落,四楼传来张萌的哭喊,夹杂着哗啦啦的翻书声。林小满抬头,看见白光里,张萌的身影正在被无数只手往墙上按,蓝布校服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疯了似的往下跑,楼梯在脚下不断延长,十三级的台阶变成了十七级、二十一级......每级台阶上都刻着"4",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个学生的怨念。
冲出西配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老王头的收音机还在响,这次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板得像块木板:"十年前今日,市三中西配楼施工事故,一名女生不幸遇难......"
林小满瘫坐在地上,看着西配楼的三楼东头,窗户里的灯灭了。阳光爬上墙顶,照亮了墙面上新刷的标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标语下方,被砖头封死的窗户外,飘着块蓝布,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只挥手的手。
第二天,学生会贴出了新的通知:西配楼因结构问题,即日起永久封闭。林小满在通知栏前遇见张萌,她穿着件新买的红卫衣,笑着说自己昨晚根本没回西配楼,是林小满看错了笔记本。
可林小满注意到,张萌的右手背上,有块新鲜的划痕,形状像个"4"。而西配楼的废墟里,施工队挖出了一摞腐烂的作业本,最上面的那本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字:李梅。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张萌。有人说在深夜的校园里,看见西配楼的三楼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趴在窗台上写作业,蓝布校服的袖子垂下来,在月光里晃啊晃,像两道永远晾不干的影子。而那栋被封闭的教学楼,每到深夜,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口,总会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灯影里,隐约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哗啦啦的,带着潮湿的霉味,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