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第一次见到老虎婆,是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把秦岭深处的核桃沟盖得严严实实。二柱的爹进山追野猪,三天没回来。娘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旺的,眼圈红得像山里的酸枣:“你爹要是再不回来,咱娘俩就得去投奔你老虎婆了。”
老虎婆住在后山的窑洞里,是个独居的老太太。村里人都说她年轻时被老虎叼走过,回来后就变得半人半兽——指甲尖得像爪子,夜里会发出呜呜的低吼,嘴角总挂着可疑的腥气。
第五天头上,爹还是没回来。娘咬咬牙,把二柱裹进破旧的棉袄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石头。二柱缩在娘怀里,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老虎婆的窑洞藏在一片松林里,洞口挂着张发黑的兽皮,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抖湿衣服。娘刚要喊人,兽皮就被掀开了,露出张皱巴巴的脸。
“来了?”老虎婆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进来吧,外面冷。”
窑洞里比想象中暖和,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正中央架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出股又腥又香的味道。老虎婆坐在火堆旁,手里搓着根麻绳,指甲果然又尖又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叔……还没消息吗?”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虎婆没抬头:“山里的雪太大,怕是凶多吉少。”她往锅里扔了块东西,溅起的油星子落在火里,噼啪作响,“今晚在这儿住下吧,明早我陪你去找。”
夜里,二柱被尿憋醒。他不敢出去,正想叫醒娘,忽然看见老虎婆蹲在锅边,背对着他啃着什么。月光从窑洞顶上的破洞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张得特别大,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尖的牙,正往下滴着红糊糊的东西。
二柱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老虎婆猛地回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灯笼。她舔了舔嘴角,把手里的东西往锅里一扔:“醒了?过来喝点汤,暖身子。”
那是块带骨肉,炖得烂熟,可二柱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猪肉。他摇摇头,缩到娘身边。娘睡得很沉,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后半夜,二柱听见窑洞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刨雪,又像是人在哭。他偷偷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雪地里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身形像人,却长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对着月亮呜呜叫。
第二天一早,娘说什么也不肯去找爹了,非要立刻回家。老虎婆也没拦着,只是塞给娘个布包:“路上吃,顶饿。”
回家的路上,二柱总觉得不对劲。娘走路的姿势变了,脚步轻飘飘的,偶尔会像猫一样弓起背。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娘突然停住,盯着树洞里的几只麻雀,眼睛亮得吓人。
“娘,你咋了?”二柱拉了拉她的衣角。
娘猛地回头,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想吃肉。”
二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时他才发现,娘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尖又长,和老虎婆的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村里的狗叫得特别凶。二柱躺在床上,听见堂屋里传来啃骨头的声音。他悄悄爬起来,看见娘蹲在地上,正撕咬着老虎婆给的那个布包,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骨头,上面还带着没剔干净的肉。
“娘!”二柱哭着喊。
娘抬起头,脸上沾着暗红的血污,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这肉……真香啊……”
第二天,二柱去找村东头的瞎眼婆婆。瞎眼婆婆虽然看不见,却能“闻”出邪祟。她捏着二柱的手,颤巍巍地说:“你娘被老虎婆‘换’了。那老东西不是人,是山里的‘走尸’,靠吃生人肉活着。她给你娘的不是肉,是她的心头血……”
瞎眼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布偶,用红线缠得紧紧的:“今晚她再啃骨头,你就把这个塞进她嘴里。记住,千万别让她咬到你。”
夜里,啃骨头的声音准时响起。二柱攥着布偶,壮着胆子走进堂屋。娘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二柱冲过去,猛地把布偶往她嘴里塞——
“嗷!”娘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浑身抽搐起来。她的皮肤开始发黑,像被烧焦的木头,指甲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露出鲜红的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虎婆的声音:“我的好儿媳,咋不接着吃了?”
二柱回头,看见老虎婆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张年轻女人的脸。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嘴角还挂着血丝:“十年前,我男人也是这样被你们村里人打死的。他不过是饿极了,偷了只鸡……”
娘在地上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了块黑乎乎的东西,像块烧焦的木头。老虎婆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碎骨头,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爹早就被我埋在松树下了,他的肉……比你娘的香。”
二柱吓得转身就跑,一直跑到村外的山神庙才敢停下。庙里的老和尚说,老虎婆本是山下的猎户媳妇,丈夫被村里人诬陷为“偷食鬼”打死,她抱着孩子上山,却被真的老虎叼走了。等她回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她的心里只剩下恨,靠着吃死人肉活了下来,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后来,核桃沟的人陆陆续续搬走了。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还能看见后山的松林里有个黑影,抱着个布娃娃,呜呜地哭。
二柱跟着老和尚出了家,法号“了尘”。但他总忘不了那个冬天——娘蹲在地上啃骨头的样子,老虎婆绿色的眼睛,还有雪地里那股化不开的腥气。
多年后,了尘和尚回到核桃沟,发现村子早就荒了。后山的松林里,有座小小的土坟,坟前摆着个褪色的布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着几块小小的碎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