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竞天公诚香港办公室,二十三楼的会议室。
H股预案对接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发行人那边来了两个人,加上骆嘉昀带的团队,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纪云舒坐在他斜对面,全程进入工作状态——问题清单逐条过,时间表倒排到周,谁的责任谁领走,干脆利落。
散会的时候,发行人的人跟她握手:"纪经理,效率真高。"
"分内事。"
人走光了,她收拾电脑,会议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周六电梯里那位女律师。
"纪经理。"女律师笑嘻嘻地走进来,伸出手,"我叫Ceci,骆par团队的。周六多有得罪。"
"没有得罪。"纪云舒跟她握了握。
"我哋成日听骆par提起你。"Ceci说,"每次开会都话,'纪经理那边会跟进''纪经理的底稿很扎实'。我哋仲以为纪经理系个四五十岁的前辈。"
"然后呢?"
"然后周六一见——"Ceci拖长了音,"这么年轻,这么靓。"
"Ceci。"
骆嘉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语气很平:"下午两点的材料,印了吗?"
"印咗印咗。"Ceci抱起自己的电脑,临走还冲纪云舒挤挤眼,"纪经理,骆par耳朵红咗。"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项目合作方。"纪云舒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事实。"他把文件码整齐,耳朵确实还红着。
"嗯,事实。"她点点头,"就是全所都不太信的样子。"
"他们爱信不信。"他说,"吃饭去。"
晚上的茶餐厅在湾仔,卡座,绿皮沙发,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塑封菜单。六点四十,满座,伙计端着奶茶在桌子中间穿来穿去。
"搭台。"伙计领他们到一张四人桌前,对面已经坐了一对老夫妻。
"搭台是什么?"纪云舒低声问。
"拼桌。"骆嘉昀拉开椅子,"香港规矩。高峰期,桌子比人金贵。"
老夫妻面前摆着两碟常餐,自顾自吃,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不用打招呼?"
"不用。搭台的礼仪就是,当对方不存在。"
"这规矩,"纪云舒坐下,"很审计。"
丝袜奶茶、菠萝油、焗猪扒饭,他点单没看菜单。伙计问冻柠茶,他说:"走甜。"然后补了一句,"她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冻柠茶?"
"你周六自己点的。"他说,"职业习惯。"
得,这四个字让她自己给送回去了。
菠萝油上来,牛油厚切,夹在热包里慢慢化。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
"吃菠萝油,"他在对面说,"第一,不能压,压了酥皮就死。第二,牛油要趁包热的时候夹。第三,掉渣是正常的,不用擦。"
"还有吗?"
"焗猪扒饭要等三分钟再动,上面那层芝士烫。"他想了想,"奶茶先喝一口原味,再加糖。"
纪云舒放下筷子,看着他。
"骆律师,"她说,"你们律师是不是连吃饭都有用户手册?"
"不是用户手册。"他很认真地纠正,"是操作规程。"
"有什么区别?"
"用户手册是建议,"他说,"操作规程是底线。"
对面那对老夫妻里的阿婆,忽然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用粤语跟阿公嘀咕了句什么。阿公笑了一声。
"他们说什么?"
"阿婆说,"骆嘉昀面不改色地切猪扒,"现在的年轻人,拍拖都拍到茶餐厅来了。"
纪云舒夹菜的手稳稳的:"你怎么不纠正她?"
"搭台礼仪,"他说,"当对方不存在。"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埋单的时候他按住了她拿钱包的手:"说好了,这顿是地主之谊。"
"上顿也是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他把账单抽走,"按天算,不按顿算。"
出了茶餐厅,夜风正好。他没往酒店方向走,反而拐进了一条斜街。
"去哪儿?"
"顺路。"
所谓顺路,是一家老牌文具店,开在半山扶梯旁边,门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进。店里堆满了本子、钢笔、墨水,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
骆嘉昀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抽出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硬面,线装,递给她。
"你笔记本快写完了。"他说。
纪云舒一愣。
她随身那本方格本,确实只剩最后十几页。这东西她从没给人看过——开会时她就摊在手边,他居然数着页数。
"这都能看出来?"
"每页你写多少行,我大概知道。"他说,"按项目的会次推,够用到下周五。"
"骆律师,"她接过本子,"你这个观察力,做律师可惜了。"
"那做什么?"
"做审计。"她说,"我们组缺人。"
他笑了,转头去付钱。
回酒店的路上,纪云舒抱着新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眼底的青影。这半年她见过太多次了:凌晨核底稿的时候,视频会开到十一点的时候,还有今天下午,散会后他捏着眉心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时候。
还有很久以前,他喝她那壶凉茶时,随口问的那句——"方子卖吗"。
外婆的秘方,2.0版本,她还没准备。
空间里那眼灵泉,得找个晚上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