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白雪,山峰红色渐退,余下寒霜相伴,临近离别日,刺骨之念环绕胸口
萧遥一身白色高领绒衣披肩踏出房门,她与林从瑸来时并没有带行李,现在身上这件衣服还是戚溯赠与送行的
萧遥病色未退,面唇依旧苍白,但他们毕竟是在逃的通缉犯,已经不能再滞留了,林从瑸带着她拜别桃山众人,众人皆惋惜,纷纷前来送行
何独玥手捧一盒四格腰盒双手交付在林从瑸的手上叮嘱道:“林先生收好,这四种药,每日给萧小姐各吃一粒,分早七点,中十二点,下五点,晚十点,吃完后萧小姐的并基本可以痊愈了”
林从瑸弯腰接过药,感谢道:“谢谢何公子”
何独玥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问道:“先生带着萧小姐准备去哪安顿?”
林从瑸叹息道:“回我唯一一个亲人那,但也不知,他会不会...”
此时盛挽瑆手捧一篮子干粮来到了林从瑸面前
盛挽瑆道:“前路漫长,这篮子里有干粮,还有些碎银子,林先生你们带在路上,会有些用”说罢将篮子递到了林从瑸的面前
林从瑸此时为难说道:“桃山的仙人们救了我们,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回报的东西,刚刚已经收了何公子的药了,怎好意思再收挽瑆小姐的”
盛挽瑆安慰道:“林先生,你可知我与独玥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是师父将我们捡回,抚养教育,我们曾经也是难儿,也受桃山恩,受师父恩,所以这些,都是师父的意思,救人一命,造七级浮屠,我们是修道的,这些是我们愿意做的,所以您不用为难”
林从瑸还是不敢收,这时一直站在门内的苏泽嗔走了出来,两手交叉卷起,缩在衣袖里搭在身前,居高临下的盯向萧遥说道:“萧小姐,前路漫长,看重脚下,别走错了路,踏错了道,害了救过你的人”
众人皆露惧意看向苏泽嗔
萧遥回首,抬头看向苏泽嗔,苍白的脸上以退天真之色,黑发高束,虽然还是幼态脸,但眉眼间多了一丝戾气,鼻梁处的黑痣此时更衬的她的五官有种淡漠之色,虽然眼睛已经可以模糊看见,眼神内却没了从前的光
萧遥走向前恭敬行了一礼,说道“萧遥明白了”
苏泽嗔轻笑,摆了摆手走回了屋内,关门后又说了一句“严冬也可重生,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萧遥微微一愣,沉默了下来
站在萧遥旁的方肆拽了拽萧遥的衣袖小声安慰道:“萧姐姐别生气,师父就是这个脾气,其实他很喜欢姐姐的”
萧遥扭头,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温柔的说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萧遥抬头望向那道已经对着自己关闭的大门
“不明白什么?”方肆歪头问道
“没事”萧遥回神“小妹妹,我要走了”萧遥抬手摸了摸方肆的脑袋
方肆双手拉住萧遥的手,贴在脸边,眼神不舍,说道:“嗯,萧姐姐,一路平安”
萧遥抬手做礼,向桃山众人鞠了一躬,说道:“桃山之恩萧遥此生无以为报,待...”她反应过来苏泽嗔那句话了
“萧遥,明白了”萧遥抬头,对着众人鞠了一躬,看向林从瑸说道:“林叔,你把东西放下吧,和他们先回去”
林从瑸为难说道:“小姐,我们现在是朝廷钦犯,在这里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萧遥摇头,独自走下桃山的石阶,林从瑸正欲追上却被萧遥出声阻拦:“林叔!”萧遥扭头,目光坚定“相信我,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不要跟着我”说罢独自下了山
“小姐!”
林从瑸最后只得等萧遥的身影消失在雪中的一瞬间,放下手中的东西,连忙跟了上去
桃山众人此时还在懵逼状态,但房内的苏泽嗔却露出一个笑容,他看向手中那张已经被血水浸泡过的的纸条,血水冲淡了纸条上原本的黑子,却印出了一行白字
“师父在上,不肖弟子谢竹在此请安,若您寻至此信内容,弟子已经身死,唯留故友之家,萧氏,请师父救他们一命,谢竹深愧师恩,愿来生尽报师恩”
而在那之前未被冲淡的黑字写的是:“师父在上,不肖弟子,谢竹在此请安,小女萧遥,深受弟子喜爱,弟子无颜面师,唯愿小女7岁时可拜您为师,谢竹在此叩谢师恩”
苏泽嗔拿着信久久不能释怀,当年下山时的少年谢竹,还是一位清风明月意气风发的少年朗,,怀揣一颗报国之心,可如今的他,却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都是自己疼过带过的孩子,苏泽嗔怎能不难过“少时有志,出山报国恩,却被荒芜屠戮,他死的时候,该有多悔”苏泽嗔摩挲着那张纸条,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坐在一旁的戚溯说话了:“你准备,让她跪几天”
苏泽嗔没有抬头,低头看着信,回道:“一天后请血滴子来桃山验尸”
戚溯大惊,怒声问道:“一天才请?!皇宫离这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两天,加起来算,你让她跪三天?她才刚病愈,怎么可能撑得住?!你真想让那娃娃死?”
苏泽嗔表情冷淡,回道:“撑得住,她身上背负的东西会让她撑住,哪怕是十天也可以撑住”
“你简直!”戚溯甩手正欲离去却被苏泽嗔叫住
“站住”
戚溯扭头看向苏泽嗔问道:“还有什么事?”
“告诉独玥挽瑆,不许给她食物和热水,可以让林从瑸陪着她,老人家受不住,就把他抬回来,最后我会为他配一副假死药,至于萧遥,她是血滴子的重点关注对象,不能配药...”苏泽嗔还没说完就被戚溯打断
“不给食物和热水?!你他妈疯了?!她才八岁!生病生的身子那么虚弱!”戚溯说到这声音都有些哽咽
“师兄”戚溯走到苏泽嗔的面前“她是个女娃娃,她本就服了那药,若是这时还寒毒积体,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当母亲了”
苏泽嗔猛的抬头,看向戚溯,两眼发红,眼眶内存着泪:“我会亲自救她!只有这种假死,血滴子这关她才能过!不然不管是你我!或是独玥挽瑆!乃至于整个桃山,都逃不过一场大难!”苏泽嗔起身,推开房门:“至于她的以后,我会养她一辈子,不会再让她像竹儿一样,身首异处”天空开始飘雪,冰花缓缓飘落在苏泽嗔的毛绒围巾上,他也担心萧遥能否挺过这关,桃山救她本就冒了极大的风险,救完之后,苏泽嗔本就想收她,但碍于萧遥朝廷钦犯的身份,便也算了,但谁知那封信,好巧不巧的被戚溯捡到,送了过来,得知爱徒已死等接连惨案,他再也不能不管这个幸存下来的孩子,况且萧遥看他时的眼神,已经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成熟,那场病没有把她烧傻,却把她烧成了一个蓄满仇恨的容器,若放任她离去,她以后做什么,恐怕都会牵连到一些桃山,所以只有濒死的假死,才能让她摆脱朝廷钦犯的身份,第一是护住她,第二是护住桃山,她待在桃山自己也能看住她,保住她
漫漫山雪,脚下的布鞋早已湿透,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尖钻入脚底,石阶上刚留下的脚印便被严雪覆盖,这时的萧遥才走到半山腰,一双白嫩的小手早已被冻僵,但萧遥知道,这些离目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林从瑸跟在身后,心疼的想要上前抱起萧遥,但一想到萧遥之前所说,伸出的手只能默默的收回
直到下午,萧遥才走到了山下,此时的她面色已经开始发白,她扭头看向林从瑸,面露一丝不悦,但并未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所浪费的每一份体力,都会变成自己提前倒下的理由
雪天的太阳并不暖和,但被光照的感觉总是不错的,萧遥拉住林从瑸的手摇了摇头,随即跪在了台阶下磕了个头,但她却起了身,向前走了三个台阶,接着又跪了下来磕头,就这样,她三步一叩首开始上山
林从瑸站在一旁都要惊呆了,他连忙向前跪倒抱住萧遥哭道:“小姐你不能这样啊!你才病愈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啊!你要是想拜师我们去求仙师们好不好?你这样拜到山上时命都没了啊!”
萧遥冷冷说道:“林叔你不懂,那些血滴子不会放过我们的,刚刚道长给我指了一条路,浴雪重生,偷天换日,假死脱困,你现在多拦我一秒,我就多跪一刻,多跪一刻便会多苦一分,林叔,回去吧,我能撑过去”,萧遥说罢,挣脱开林从瑸的手,继续向上叩拜
林从瑸愣了一秒抹了一把泪,站起身走到萧遥身后:“小姐既如此,那老奴便陪着小姐”说罢便要跟着萧遥跪,却被萧遥拦住
“林叔!你不可以跪!你一把年纪了,跟着我跪到山顶你会死的!你难道要让我连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吗!”萧遥环住林从瑸的脖子哭到:“那我真的会疯的啊...”林从瑸搂住萧遥的背,沉默一瞬,最终答应了,就这样萧遥三步一叩,林从瑸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二人继续开始了上山
膝盖裤脚已经被雪水浸湿,凝在一起,很快便被低温的环境冻住,浸湿的地方凝结,萧遥一跪,只听“喀嚓”一声,裤腿上凝结的冰被压碎,碎裂的点点冰刺,刺入膝盖,血液顿时顺着小腿流了下来
萧遥吃痛,早已冻僵的手也没了知觉,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却在额头触碰到台阶的一瞬间撑起手肘抵住,林从瑸弯腰扶住萧遥的肩膀哽咽道:“小姐,休息一会吧,膝盖都跪出血了,我们休息一把小姐,好不好?”
萧遥摇头,她奋力的将冻在一起的双唇撑开,虚弱的说道:“现在休息,等会就起不来了,挺过这劲就好了”萧遥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谢竹教自己站桩时的场景
四岁的小十一照虎画猫的学着一旁的谢竹站桩时的摸杨,每每累的时候,谢竹都会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就会拥有一个酸甜可口的糖葫芦,或者一个黏腻可爱的小糖人,得到好吃的时,谢竹会抱着自己坐在他的腿上,看着自己吃糖葫芦
可是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糖葫芦,没有小糖人,没有宠爱自己的谢伯伯...没有了严厉的爹爹...没有了慈爱的阿娘...没有了疼爱自己的爷爷,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萧遥继续向前,继续向前走起叩首,现在只有仇恨缠绕着她,血珠不断从裤脚流出,或是从膝盖处溢出,滚落在台阶上,被周围的白雪吞噬,此时白绒般的白雪上,覆上一层血色,犹如一条印在白纸上的凤尾,凤尾的根部连接着萧遥,这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羽涅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