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巷口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过了几年,蠪姪离开了这个小镇,去了很远的地方,几乎和这里的人断了联系。
毕竟自己是妖,怎么学人生活,也不会像人那样衰老,白色头发还能用生病掩盖,外貌不变可没办法解释。
蠪姪离开小镇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是将烤鱼的铁钳擦得锃亮。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河岸往南走,白发被风掀起,像一团流动的雾。
走了约莫半日,路过一个渡口,正有艘船要起航,船头插着面褪色的旗子,写着“南下”二字。
蠪姪跳上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岸边的槐树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绿点。
船行得很慢,白日里她就靠在船舷上晒太阳,看水面上的水鸟飞掠;夜里就蜷在船舱的角落,听船工们讲各地的奇闻。
有个老船工说,南边的海岛上有种花,白天是白色,夜里会变成红色,像极了燃烧的火焰。
蠪姪听得入神,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可以去看看。
三个月后,她在一座海岛上落了脚。岛上的人不多,大多以捕鱼为生,见她孤身一人,又生得格外年轻,便有人好心收留她,让她住在海边的一间空置渔屋里。
蠪姪依旧靠烤鱼为生,只是这次烤的是海鱼,带着咸涩的海风味。
她在渔屋旁种了些耐盐的花草,又捡了些贝壳串成帘子挂在门口,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像极了应龙当年用贝壳给她做的玩具。
日子一年年过去,蠪姪的容貌丝毫未变,在岛上的人察觉到异样之前,她再次乘船离开。
她去了很多地方。
在雪山脚下的毡房里,听牧人唱着古老的歌谣,看羊群像白云般漫过草地,她学着用酥油烤羊排,焦香混着奶香,让她想起应龙烤鹿肉时总往上面撒的野花椒。
在沙漠边缘的绿洲,她帮着商队照看骆驼,夜里围着篝火听他们讲丝绸之路上的故事,有人说见过会流泪的石头,有人说曾在月圆时听到沙下有歌声。
她把烤好的鱼干分给骆驼,看它们笨拙地咀嚼,忽然觉得大荒的风与沙漠的风,竟有几分相似的凛冽。
她的白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有时用布带束起,有时任由它散在风中。
木盒里的食谱被翻得卷了边,应龙的字迹仿佛刻在了她心上,连烤焦的火候都记得分毫不差。
又是一年,蠪姪正住在江南一座古镇的客栈里,坐在桌前,用客栈的炭火烤着一条河鱼。
鱼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不重,却像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湖。
蠪姪握着铁钳的手顿了顿,鱼皮被烤得滋滋作响,渗出的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细小的火苗。
她推开门走到栏杆边,往下望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个旧布包,黑色的发丝已染上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依旧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平静得能照见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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