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离开了,琳儿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是当她再抬眼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医馆了。
医馆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将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
琳儿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后,收拾着桌上的纸笔。
“听柴小子的意思,你不是天生不会说话?”
琳儿抬头看去,说话的是齐老,也就是济安堂的坐堂医师。
她点了点头,随后拿起笔在纸上写到:“幼时遭人所害,误食了毒物。”
齐老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叹了口气:“难怪你对药理如此通透,原是自身遭过这般苦楚。”
齐老来到桌前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来,我给你看看。”
琳儿依言坐下,将手腕轻轻搭在脉枕上。齐老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缓缓说道:
“脉象沉涩,虽比常人平稳些,却藏着郁气。”
齐老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处,“那毒物伤及喉络,寻常药材确实难见功效。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琳儿的手指轻颤了一下,抬眼看向齐老,眼神中带着询问。
齐老慢悠悠地倒了杯茶,先是喝了一口,才说道:“我这有套针法,可以治你的嗓子。只不过这针法颇为繁杂,再加上你又是幼时中毒,距今日应有十年左右,中毒时间太长,想要完全治好,怕是要用不少时间。”
琳儿慢慢收回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
齐老放下手中的杯子,补充道:“听柴小子说找到了千年雪参,这确实是个对症良药,若真能服用,恢复时间会更快些。”
琳儿垂着眼,指尖在袖口的针脚上反复摩挲,能够说话这件事她从未放弃,只是这机会来得太突然,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袖口那细密的纹路硌着指腹,倒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齐老看着她沉默的模样,捋了捋胡须:“丫头,这嗓子能不能好,终究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毕竟施针时,需心无杂念,这医馆的事也得先放一放了。”
琳儿抬眼看向齐老,老人眼中带着洞悉世事的温和。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若能治好,自然想试试。只是城南的疫病,我实在放心不下,等疫病结束。”
齐老看着纸上的字,笑着点了点头:“医者仁心,你有这份担当是好的。这些天我也看出你对医术上心,不如我收你为徒如何?”
琳儿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齐老,老人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花白的胡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齐老见她愣住,又道:“你在药理上的天赋,远超寻常人。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能坐堂了,这些医术若能传给你,也算后继有人。”
琳儿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放下笔,站起身对着齐老深深鞠了一躬。
齐老连忙扶起她,笑道:“起来吧,往后便是师徒了。”
就在这时,药童跑了进来,对齐老说道:“齐老,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说身子不舒服,像是……像是染上了时疫!还有好多官兵将济安堂围了,只允许那些出现症状的进入医馆,其他人一律不允许进出。”
琳儿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走到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窗外,黑压压的人群堵在医馆门口,不少人捂着口鼻咳嗽,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孩童的哭闹声混着大人的呻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官兵手持长枪,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口,将试图靠近的街坊拦在外面,嘴里喊着:“济安堂暂作疫症隔离点,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琳儿的指尖紧紧攥着窗沿,指节泛白,果然是时疫,看来她猜测的没错。
她回头看向齐老,老人虽也皱着眉,眼神却依旧沉稳:“别慌,既为医者,遇上了便治。”
琳儿摇了摇头,在纸上简单写到:“人多,药少。”
齐老的目光扫过药柜上寥寥无几的药罐,眉头拧得更紧:“你说得对,人突然来这么多,库房里的药材顶多再撑三四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琳儿,说道:“你去清点库存,将对症的药材分门别类,我来安抚众人。”
琳儿点了点头,正准备去库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熟悉的声音传来,琳儿立刻跑到门口,只见柴安正试图拨开拦路的官兵往里面闯。
“我是来送药材的!”
柴安的声音穿透人群,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每人都扛着沉甸甸的药箱,“里面全是清热解毒、防疫固本的药材,快让我们进去!”
官兵头目皱眉上前:“疫症凶险,非医者不得入内。药材留下,可让医馆内的人员抬进去。”
“我与医馆内的医师相熟,这些药材需她亲自清点配伍!”
柴安声音朗朗,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门口的琳儿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官兵头目犹豫片刻,看向医馆内。琳儿见状立刻走过去,对柴安比划道:“药材放下,你赶紧走。”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明明说好要给我机会的。”
柴安的声音带着执拗,穿透嘈杂的人声落在琳儿耳中。
机会?她什么时候说过?
琳儿很快将刚才冒出的想法抛开,对柴安比划道:“疫症会传染,而且医馆被被围的突然,我娘和姐妹们会着急,你要替我去拦住她们,万不可来这里。”
柴安看着琳儿焦急的手势,喉间发紧。他怎会不知疫症凶险?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困在这被围的医馆里,与一群病患共处,他做不到。
琳儿见他还不答应,再次比划道:“你若是不按我说的做,你刚刚说的机会也不必再有了,之后我们彻底桥归桥,路归路。”
她在赌,赌柴安对自己的感情足以让他放下执着。
柴安看着琳儿坚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逼他,可是……
“好。”他咬着牙应下,指尖却攥得发白,“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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