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训练馆里,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被人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烘得燥热。
全运会热身场地一派忙碌,球台与球台之间用深蓝色的挡板隔开,远远望去,像一块块被切割整齐的蓝色方阵。
乒乓球撞击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而密集,如同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
樊振东独自背着包,沿着场地边缘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闲散,与周围那些急匆匆赶去热身的选手形成微妙的对比。
他穿过几张正在激烈对拉的球台,绕过地上散落的毛巾和水瓶,走向某个角落。
那是海南队的位置——确切地说,是只有林诗栋一个人的球台。
少年正背对着他,跟队医说着什么,手里还攥着球拍,拍面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胶皮边缘。
队医先看见了他,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了喉咙里。
林诗栋察觉到异样,顺着队医的目光转过头来。
然后他也愣住了。
樊振东就在这片愣怔里,伸手拉开挡板,侧身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自然极了,仿佛这本就是他的球台,仿佛他不过是训练间隙随意串个门。
他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张震惊的脸,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不太明显、却带着温度的笑意。
他没解释什么。
球包被放在挡板内侧的地上,拉链“唰”地一声拉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双球鞋,弯腰坐下,开始换鞋。
动作不紧不慢,解鞋带、松鞋舌、把脚塞进去、再一根根系紧。
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眼看了看林诗栋。
那目光温和得很,带着一点逗小孩的意思——像是在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林诗栋终于回过神来。
少年人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接一层地变。
先是震惊,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是不好意思,耳根悄悄泛了红;
接着是一种压不住的雀跃从眼底冒出来,像火星子落在干草上,腾地就烧了起来;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融化了,化成那个略带腼腆的笑。
他抿了抿嘴唇,攥着球拍往球台这边走了两步,脚步有些犹豫,却又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东哥,”他开口,语气里全是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咱俩练练?”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樊振东换好鞋,站起来,随手把球包往挡板边一推。他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好啊”“来吧”之类的过渡,就是一个点头,干脆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林诗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而周边几张台子,原本正打得火热的队伍,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球拍不再挥动,乒乓球在台面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也没人去捡。
一个个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
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下意识地抱起了胳膊,还有人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口袋。
整个角落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张球台还在不知情地响着。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落在了那张只有两个人的蓝色球台上——一个是超级全满贯,一个是刚冒头的少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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