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漆黑一片,只有月色透进来点零星的光。
刑架上的人血迹斑斑,头颅低垂着,仿佛失去了生息。
牢外传来细碎的响,惊动了气息奄奄的人,她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道人影。
来不及惊呼,她就再次陷入了昏迷。
万花楼。
暖融融的木脂香混杂着脂粉气,朦胧又缠绵。可香气的主人却正人君子的很,两张床榻相隔极远,中间还横亘着一张紫穗槐屏风,泾渭分明。
宫子羽骤然惊醒,他做梦了,又梦到了十年前的那场浩劫,更让他心惊的是,梦里的那个世界没有音宫,没有天机楼,更没有阿晚。
紫衣披着外衫,手里还拿着窗撑,听到宫子羽的动静,声音娇软,“下霜了,我怕你冻着,正想把窗户关上。”
亮起的火把将周围照得透亮,马蹄声急促,黑色的人影出现,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她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马上大婚了……这个时候还要出去?”
宫子羽定了定心神,觉得奇怪:“谁要出去?”
“宫二先生。”
宫子羽想起了刚才做的梦,心中不安。他面色苍白,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想起沐辰晚之前对他的叮嘱,才勉强按捺下立刻回宫门的心。
紫衣察觉出他的情绪,语气温柔:“羽公子可是有心事?”
宫子羽下意识开口,“我方才梦见我娘了。”
“那一定是个美梦了。”
“算是吧。”
宫子羽没有多言,他的确梦到过他的母亲,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梦里是漫天的飞雪,他只能看到母亲的背影。她撑着一把伞,站在羽宫大雪皑皑的庭院里,神色凄婉。风卷过母亲的衣袍,露出细瘦的手腕。那时他真怕风把母亲带走,于是他扒住母亲的腿哭喊,“母亲,不要走。”
可母亲就像山巅的雪,干净冷清,遥不可及。
那时他就知道了,母亲不喜欢自己。
后来宫门传言,他不是父亲的孩子,母亲在嫁给父亲前有一个很相爱的人。
原来,这就是父亲不亲近自己的原因。
母亲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的宫门院墙,他就陪了母亲多久。
有时候他也在想,或许母亲是知道的,只是她并不在意。
后来,他故意变得顽劣、不务正业,甚至偷偷去了后山。
父亲知道后果然很生气,狠狠揍了他一顿,可母亲依旧是淡淡的。
再后来,他遇到了阿晚。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那一天。
那天一如既往的冷,因为赌气,他故意看着太阳一点点落山,天色一点点变黑,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梅花树下等了又等,也不见一个人来找他。
果然,自己只是可有可无的。
就当他认命想在树下睡一晚的时候,他看到了阿晚。
那时的阿晚还没有现在高,一袭青衫,虽然瘦弱却难掩风骨,就像是竹,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
可是他却把披风给了自己,明明自己也被冷风呛得咳嗽。
风怜惜梅花飘零,将它交给青衫与雪色。
红梅白雪间,他自己也找到了归处。
后来的记忆里,不仅有下雪的羽宫、父亲、母亲,还多了茯苓糕、糖葫芦、面具、荷花灯……还有那抹青色。
原来,不知不觉间,山峦林海、朝阳星辰,他也有了想要共享的人。
门外传来的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一群带着兵器的宫门侍卫涌进万花楼。
他们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奉长老急令,请羽公子速速回宫。”
回到宫门,已有侍卫在等候,宫子羽和金繁随着侍卫快步走上台阶,远远就看见一座烧的焦黑的院子。
夜空中,高塔的红灯笼尤为打眼。
宫子羽心中一震,那是父亲的院子,他疾步向前,就看见满院的白色丧服。
他声音颤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谁的丧仪?出什么事了?”
随从们没有搭话,只是带着他们往长老院走。
曲径通幽,庭院严整。
议事厅内,雪、月、花三位长老神情凝重。
平日里最怕见长老的宫子羽却顾不得那么多,匆匆行了一礼,“长老,我父兄……”
雪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接着倏忽起身,朗声宣布——
“无锋入侵,少主拼尽全力将执刃送出,自己殒身火海。执刃……亦身陨。按宫门家规,长老院一致决议,紧急启动缺席继承,继承者为羽宫次子,宫子羽即刻即执刃位。”
宫子羽心神俱震,脸色苍白,露出一个无措的表情,原本清亮的双眼眸光黯淡。
他的父亲死了,兄长亦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他拼命向外跑去,却被侍卫拦住。他用力挣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阿晚呢?阿晚在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辰晚受伤,命在旦夕。”
他感觉长老的声音似乎很远,甚至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浑身发冷,直到后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他如提线木偶般进了房间,房间光线幽暗,正中间放着大量刺青所用的工具。
他看着父亲青白的脸,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眼中泪水氤氲,再也看不清周遭。
银针在火光下泛出幽幽的光,花长老拿着银针,就要开始刺经文。
房间被人打开,金霖神色严肃,“传宫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