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关雎

一声鸟鸣划过满屋寂静，掠过翠明湖时惊起几圈涟漪，而后又恢复平静，踪迹无处找寻。

陈锦绣放下手中事宜，转身隐入一片霞光当中。

时间过于紧迫，几人无可奈何，只得先将陈锦绣送入了宫，有关处事、如何模仿悫宸皇后的神态动作一类事宜在那一个月加快速度教给了陈锦绣，赵芸熙还是不放心，只得让陈锦绣每隔三日酉时前往朱明门小侧门多加练习。

往日的这时太后总是支着头在慈宁宫中小憩。

林淑娥不语，半晌后开口道：“玉娘又去朱明门了？”

“是，玉娘知晓娘娘爱吃桂花糕，所以每隔几日就在这个点给娘娘您采桂花去。”彩云姑姑眉眼弯弯，柔声回答。

玉华苑在朱明门附近啊……

是了，是了。

林淑娥稍稍分神，却也不过片刻，眸色渐深——这个小姑娘，并不简单。

那天林淑娥破例点了她进来时早就察觉不对劲，不过是放在身边看看她要做什么罢了。

皇帝这些年的心思她也是清楚的，若是皇帝注意到了被纳为妃，再好好利用一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也存了私心的。

“玉娘。”

亲切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陈锦绣转过身去，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荣嬷嬷。”

来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一身爵头色交领宽袖衣裹住她那消瘦的身体，步履蹒跚，走路并不平稳，那张满是沧桑的脸却似乎永远挂着温和的笑。

荣嬷嬷打皇后娘娘入宫起就跟随皇后娘娘不离不弃，忠心可嘉。

娘娘被害那天，她不过离开片刻而已，回来时娘娘已经不人不鬼地躺在地上，手中糕点砸在地上，滚落到血泊当中。

那天成为了荣嬷嬷心头永远的刺，一碰就痛苦不堪，不碰又隐隐作痛。

荣嬷嬷眼神复杂，盯着对面的婢女，沉默不语。

“您跟着娘娘那么多年，娘娘的一举一动您最熟悉，不过是教个小姑娘模仿娘娘罢了，各取所需。”

“……好。”

思绪拉回，眼前这个姑娘不过刚刚及笄，就背负了这么重的恩怨，末了轻叹一声。荣嬷嬷敛起情绪，细细打量了陈锦绣一番，心底感慨，真是……像极了。

“即日起，就由老奴教授姑娘了。”荣嬷嬷挂上笑容，低声道，而后塞给陈锦绣一盒晒好的桂花，提高了音量，“就知道玉娘你有心，我顺手采了些桂花，便免得玉娘你被玉华苑的扫撒宫人阻拦了去。”

陈锦绣了然，乖巧配合，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父亲近日……阿嬷，都是些旧事，进玉华苑谈罢。”

慈宁宫内，女子轻笑声无比清晰。

“那玉娘果真是采桂花去了。”

林淑娥往嘴里不紧不慢地塞了颗葡萄，听玉燕此番言论，缓缓道：“盯紧些。让哀家瞧瞧，哀家的好孙女儿有什么本事。”

天边火烧云层次分明，翠鸟幽鸣，玉华苑中那棵枯树摇晃残枝，风拂过那摇摇欲坠的秋千。

在吱呀吱呀声中，残阳洒在女子洁白如玉的脸颊上，一颦一笑间步摇轻晃，翠珠玉石碰撞。

荣娴依静静立在一旁。

像，实在是太像了。

御花园群山重叠，重重似画，曲曲如屏。流水静谧，微波粼粼，金光在水面跳动。杨柳将枯，仍把发梢瞧镜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绽开，噗嗤一声，尾音上挑，陈锦绣一步一吟，绣鞋踢着小石子，将及笄女子所特有的娇俏可爱表露出来。

远处玄衣男子负手而立，静默无言。

“君子好逑……君子好逑……”陈锦绣忽的顿住，蹙紧了眉头，作苦恼状。她早已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故作不经意瞟到一般猛然转过身去，惊喜“太后娘……皇上！？奴婢……奴婢……”

眼前女子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赵瑾哑然失笑，亲手将她扶了起来。虽说方才他见到她的脸，就已震惊不已，现今正面来看，却更加相像了。

赵瑾低吟，补全了后几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陈锦绣的惊恐状霎时间被喜悦替代，笑颜抬头，双眼放光，一副崇拜之色：“皇上好生厉害！”

这么一说，赵瑾有些哭笑不得，堂堂皇帝，若是连《关雎》都不晓得，那可真是问题大了。

况且……《关雎》是他和秦素茗的定情诗啊。

他曾握着秦素茗的手，一笔一划写了它无数遍，又怎么会忘呢。

“你是太后身边的……玉娘？”赵瑾回过神来，笑容又多增上了几分真心，“你读过很多书么？”

陈锦绣在心中舒了一口气，方才还紧张极了，现在这般情形，应当没有搞砸，多半也能给赵芸熙交差了，不枉自己的苦苦练习。

她粲然一笑，还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皇上认得我啊……啊，没有没有，只是爱读书，悄悄溜去大哥书桌前瞧过几句罢了……”

记忆中，女子明媚的笑容与这位玉娘逐渐重合，耳畔回荡着那年与此时无二般的、她的话。

“你是……？”赵瑾有些恍惚。

“奴婢是苏州汀城人。”

“那你和安顺婕妤是同乡了？”

陈锦绣心知秦素茗亦是汀城人，正因如此才多亲近安顺婕妤陶舒云，赵瑾这是绕过了秦素茗，不愿提及……

她面露期待，缓缓道：“是啊，婕妤娘娘还与我同村呢！婕妤娘娘对我很好，是顶顶好的女子……诶，话说此次进宫为婢，我还没见过婕妤娘娘呢！”

赵瑾沉默不语。

芳菲把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转述给了赵芸熙。

赵芸熙对陈锦绣最后那句无比满意，既塑造了形象，打消了赵瑾的嫌疑，又能让赵瑾再在意起恪王的母妃，此次回去，应当会吩咐人更加关照些，也算是让赵靖澜知晓陈锦绣的能力，陈锦绣并不是没有价值、会亏本的买卖。

“退下吧。”

芳菲应声退下，一跃跃上房檐，再不见人影。

赵瑾终究没有把陶舒云的事情告诉陈锦绣。

一路上二人说说笑笑，赵瑾也并未责怪陈锦绣与他并肩而行，只是看着陈锦绣的眼神多了几分宠溺。

李公公一行人都是宫廷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自然不敢再怠慢了她。

回慈宁宫的路上恰好途径关雎宫，此处一如往日般静谧，唯留几个扫撒宫女在其中打扫落叶。

陈锦绣观察着赵瑾的反应，故意多看了几眼，小声念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关雎宫？”

赵瑾应了一声，面色如常，陈锦绣却见赵瑾的脚步似乎快了几分。

心中嗤笑。

逃避有何用，不过是愧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