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颠簸后几人终于赶在天黑前到达了一个基本与世隔绝小村庄。
头晕目眩的陈锦绣由恪王的婢女玉燕搀扶着下了马车,她站稳身子,侧头向玉燕微微一笑以示感谢,恰好看清了这处的环境——几十屋矮檐小房掩映在绿树中,四方被高山包围,潺潺流水声中鸡鸭小狗叫个不停,人们的谈笑声夹杂在其中,青枝绿叶依附在瓜架上。此处毕竟是山村,不如城中那么富庶,但也算得上衣食无忧,说一句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陈锦绣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看了眼赵靖澜。
“这是我外祖家。”赵靖澜方从马车上下来,迎上了陈锦绣的目光,有条不紊道,“农户养女,这是我和熙儿给你安排的新身份,这样方便你入宫。过几日会有人来张贴招奴的布告,你拿上这些银两进城参选就是了,会有人保护你的安全。”
是了,听父亲说过恪王的母妃乃是平民之女,身份低微,阴差阳错入选成了秀女,后因皇上醉酒,走运生下了他,又一向与皇后娘娘交好,才得以晋升婕妤。只可惜红颜薄命,赵靖澜六岁之时这位娘娘便体弱亡了,六岁的赵靖澜被过继给了皇后娘娘,心中应当还是惦记着生母的,如今封王,也时常回来看望外祖一家。
片刻后,说笑声忽然停了,不知是谁注意到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底欣喜难掩,纷纷围了上来。
一个年龄较长的男人吼了一嗓子:“乡亲们,靖澜和文玉回来看咱们来啦!”
为首的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拍拍手上的面粉,上前来围着陈锦绣转了一圈又一圈:“诶哟,小姑娘真水灵,这小脸蛋儿都能掐出水来了!叫什么名字啊?”
陈锦绣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热情,心中便也想到了家中的亲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如蚊蚋:“陈锦绣。”
“好啊,锦绣繁华,多好的名字。” 妇人点点头,拉着陈锦绣往自家屋子去,“你的事情,靖澜与我们说过了,这几日便要苦了你了。”
陈锦绣摇摇头,面带笑意,顺从极了。
褚姨带着陈锦绣坐在炕上,捂了捂陈锦绣冰凉的手,眼含期冀:“我几个也没什么文化,你要进宫,就要换名字……你跟着咱家姓褚,叫玉娘,好不好?”
冰清玉洁。
褚玉娘。
赵瑾摩挲着杯沿,瞧着桌上的女子画像出神。
恍惚间,铃笑仿佛还在耳边。转瞬间,又变成了那人凄厉的惨叫。
赵瑾身躯一震,茶泼湿了卷轴,他慌了神,慌忙跪下身用衣袖擦拭,泪水止不住地往外迸。膝下是帝王尊严,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素茗、素茗……素茗!别离开我……”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再次被他说出口,却带上了哭腔。
当初,秦素茗也是这样一次次声嘶力竭地哭着喊他的名字,直到筋疲力尽。
而他却被林素娥锁在寝宫痛彻心扉,歇斯底里,不顾一切企图挣脱锁链,即使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要冲到心爱之人身边。
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竟然连心上人都没法保护,真是……废物至极。
人人都说这秦素茗一介商贾之女,能跻身皇后之位不过是因着那张与皇上生母陈氏有七八分肖似的玉容罢了。
赵瑾也是出于对母亲的想念才破例封了她为妃,可是在她的温声细语中、在与她的耳鬓厮磨下,赵瑾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她动了心。
不是因为她有着和母亲相似的脸,只是单纯的因为,她是秦素茗。
天下俱惊之。
这个温柔似水的商贾之女就这样成为了一国之母。
林淑娥看见秦素茗时,愣了神——这天下怎么还有与云悠如此相像的女子!?
思念入骨,这份讶异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她把没来得及给陈云悠的爱全都给了秦素茗,又亲手杀了这个女人。
秦素茗没有做错什么。
陈夫人把陈锦绣抱在腿上,细细端详:“你长得可真像你姑母……舟远,你看我们锦绣山根上的这颗小痣,简直和阿姐一模一样。”
与乡亲们没有相处多少天,陈锦绣就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陈锦绣含着泪水向褚姨和大家挥挥手,再没有回头,生怕自己又软下了心。
选宫婢并没有选秀那么繁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捧着下巴,围着陈锦绣打转:“玉娘,你太好看了!”
初见时,赵靖澜深深看了陈锦绣一眼。
他要的,就是这张肖似的脸。
他又不能直接让陈锦绣顶着原本的脸进宫,只得在她的面部做了些改动,从而令人察觉不出她的身份,却不会失去与二位皇后相似的面部特征。
小家碧玉的模样如何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位大家闺秀。
“太后娘娘驾到——”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大家立刻凝神屏气,低下了头行礼。
太后扫视了一圈,眼神落在了陈锦绣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被太后发觉了吗?陈锦绣一惊,把头埋得更低,赶紧答道:“回太后娘娘,民女姓褚,唤玉娘,褚玉娘。”
太后并未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段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鸳鸯,宁和宫宓妃处。玉娘……玉娘……”教引嬷嬷忽然顿住,眼底有些不可置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玉娘,慈宁宫钦点。”
此言一出,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这些年,太后身边从未有过宫女,唯有彩云姑姑一个,如今却亲自下场点了褚玉娘……
陈锦绣倒吸了一口冷气,如同触电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虽说赵芸熙和赵靖澜安排好了,自己是必定会进慈宁宫伺候的,却没想到太后来了这一出。
鸳鸯,也就是刚刚那个小姑娘欣喜若狂地抱住了陈锦绣,比陈锦绣本人还要高兴,只以为呆若木鸡的陈锦绣只是因为太高兴,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玉娘,恭喜你啊,日后不愁了!要记得提携提携我哦!”
陈锦绣勉强一笑,心知往后恐怕路途艰难。
慈宁宫内,林淑娥几番欲要垂泪,忽闻彩云姑姑上前禀报,说那个小宫女到了,在殿外候着,等林淑娥传召。
不想林淑娥竟亲自起身,向殿外走去。
院子中有棵前些日子刚载的桂花树,风过时,陈锦绣发梢落了桂花雨,满身桂花香。
林淑娥就这么静静站在陈锦绣身后的不远处出神,久久没有回神。
“皇上,慈宁宫这么多年,终于破了例收了个小宫女……”李丰年斟酌着用词,生怕上头那位动怒,可若是不报,便是欺君,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位小宫女……听说有几分像已故的悫宸皇后娘娘……”
赵瑾本因李丰年报上来的这段话实在无趣而有些不悦,听到后半句后,猛然起身,惊疑:“你说什么?”
李丰年浑身打了个哆嗦,还是又重复了几遍:“听说慈宁宫那位新来的小宫女有几分像已故的悫宸皇后娘娘……”
赵瑾欲冲出去直奔慈宁宫,理智又拦住了他,告诉他不可莽撞行事,他只好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李丰年出去了,心里盘算着过几日前去拜访太后,好好看看这位小宫女,到底是有几分相似?
陈锦绣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灼灼的视线,赶忙回身望去,见是太后,虽是心乱如麻,还是定了定心神,行了个礼,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奴婢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抬爱于奴婢,奴婢却是失礼了,请太后娘娘赎罪,奴婢……”
林淑娥抬手制止了陈锦绣,气氛安静了。
林淑娥沉吟片刻,终是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可有人说过,你长的,很像前朝的文昭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