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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李时熙今日并无心打扰湖阳郡主一行人。然而,为了昨日的一番话,他当夜便向父皇呈递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洋洋洒洒千言,细数与梧国联姻的种种益处,甚至不惜以亲王之位和背后大族的势力为筹码,笔锋间暗藏几分胁迫之意,只为迫使安帝下诏定局。
这奏报刚刚随着安国的车马启程上路,谁料半夜竟遭遇了一波刺杀。然而,凭李同光的经验,他很快便察觉出这是两拨人马的行动:一拨显然是朝廷派出的朱衣卫,刺杀手段凌厉且目标明确,但这对李同光与李时熙而言反倒成了可以利用的机会,借刀杀人,顺水推舟地解决了后患。然而,另一批人却显得格外棘手……
当宁远舟一行人匆匆赶到现场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几具冰冷的尸体,而原本激烈的打斗痕迹已被清理得几乎不留痕迹。云止西微微低头,帷帽的轻纱随风轻晃,她缓缓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地上的尸首。片刻后,她的手指探入口中,用力一掰,一颗尖锐的牙齿便被取了出来。
她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
云止西.你们过来看他两边的第五颗牙,都被磨得锋利如刃!
李同光分开众人而入,细细察看着,随后和孙朗同时转身在另外两具的尸体里动作,片刻后,两颗同样的尖牙出现。
这下子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李同光磨尖匙牙,的确是北磐人的习俗。
一名随行侍从急切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与不安。
下属绝无可能!他们早在多年前,就被褚国的不良人击溃,退守至天天门关外,早已无力南侵!侯爷,您方才也说过,那些人只可能是朱衣卫。莫要轻信这些安国人的胡言乱语,几颗牙齿又能说明什么?完全有可能是伪造之物……
他的语气愈发急促,似乎想以此掩饰内心隐隐的动摇。
这下子,孙朗不禁愤愤不平起来。
孙朗我胡说?我六道堂与你们安国朱衣卫井水不犯河水,我能有什么理由替他们开脱?牙齿不算什么,那这些在中原难得一见的软牛皮甲呢?
他语气愈发激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孙朗对了,还有别的证据!
话音未落,他俯身又从那些尸首上拾起几根毛发,根根粗硬,分明是野兽之物。
云止西在宁远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虽显踉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行至李时熙面前。她抬眸直视着晋阳王,语气沉稳而有力。
云止西.晋阳王,您如今亲眼所见了吧?这些人虽身着朱衣卫的服饰,可他们的身份……却是北磐的人。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似要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对方的心间。
无需她再多言,众人皆已心知肚明。安国朝堂之内,定有与北磐暗通款曲之人,甚至那双黑手已然悄然渗透至朱衣卫中,以阻挠安梧两国的和谈大计。此中意味,如同一股阴冷的暗流,在众人心头悄然蔓延开来。
李时熙手中的扇子扇了两下,终于是与李同光面面相觑,颔首道:
李时熙请即刻回传通报,晋阳王李时熙与长庆侯李同光欲至驿馆拜访,有要事相商。事关中原百姓生死,由不得半点耽搁。
几人回到驿馆,当云止西将昨日精心绘制的舆图展开,置于大堂中央时,安国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震惊之色。谁也没想到,这位来自梧国的湖阳郡主,竟也通晓兵法,且谋划之精细,令人难以小觑。
云止西.从塞外至天门关,此地曾由安国与褚国重兵驻守。然而,今日偷袭王爷和侯爷的北磐人显然自安国越境而来。
云止西抬手,指尖正对北磐与安国交界之处,声音沉稳却透着几分寒意。
云止西.如今安帝穷兵黩武,几乎将全国兵力尽数调往东征西讨。这不仅令边境防守空虚,更为朝堂内部的奸佞之徒提供了与北磐勾结的机会。此外,本宫得知,北磐新任狼王较其先祖更加狡诈多谋。据六道堂方才传回的初步消息,他们在边境线上发现了至少十五里长的一条小径,此路以刀劈斩而成,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
她的目光如冷刃般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
云止西.这条通道的存在,足以说明一切——敌人的谋划早已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李时熙脸上依旧挂着笑,但是这似狐狸一般算计的笑在宁远舟和云止西看来十分不舒服。
李时熙小王回想昨晚的经历,第一批刺杀我的黑衣人,多半是投靠了河东王的朱衣卫;第二波从树丛里涌来的黑衣人,就应该是这些乔装打扮成中原人士的北磐人了。
云止西.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当前我们应该加快脚步尽快入安,就是不知道本宫昨日所说之事,晋阳王考虑得如何?
她本来还想着如何去拿着李时熙另外的把柄,她甚至还有些庆幸这些北磐人和朱衣卫把把柄递给了她,否则她还真的不好去借机行事。
李时熙深吸了一口气,终是颔首应下了。
李时熙那既然如此,小王与同光表弟便一同先行回安都,好安顿礼王车驾之事,还望礼王与郡主一路保重。
告别六道堂一行人之后,李时熙与李同光同乘一辆车马,以每天两百里的速度往安都赶去。李同光凝望着被那个女人一句话就驱策的李时熙,嘲讽道:
李同光你向来在朝堂里不关实时,那女人不过是一句话,你倒是像条狗一样鞍前马后,别告诉我你看不出那女人心里没你。
李时熙我当然知晓湖阳姐姐心里没我,若她心中有我,我倒真的要考究一番了,我二人初遇之时,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而已。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她倒是变了不少。
李时熙拿着湖笔沾上了千年墨,在湖阳郡主送给他的舆图上圈点着几个地点。
李同光她身边那个宁远舟,我看出来是使团里面真正说得上话的,你那心上人的心,怕是在这宁远舟的身上。
捏着笔的手一顿,李时熙只是瞥了一眼李同光,李同光喉咙里的话便哽在里头了。
李时熙论年岁,本王如今正值十八年华,那宁远舟却已是三十,昨日黄花,日薄西山;论才学,本王之才学天下皆知,那宁远舟是出身江东世家,母亲不过是在梧国宫中做个女傅而已;论财富,本王背后乃是整个安国最为富足的势力,宁远舟家道中落,自己温饱都成问题。更何况,往后有了父皇的圣旨,还忧心湖阳姐姐不肯嫁给本王?
李时熙那老男人,如何与本王争?
李同光呛声道:
李同光先不说圣上准不准许你的奏折,便是那湖阳郡主利用你,你也心甘情愿?
李时熙冷笑一声:
李时熙自然,她愿意利用我,正好也说明了本王的价值,总比同光你……左使大人若是泉下有知,你对她是那番心思,你说她会不会入梦来训斥你啊?
之所有这两人能够搭在一处,便是这两人都认同一点:只有任辛才担得起朱衣卫左使的位置。而且李同光恋慕任辛这件事,是李时熙在十六岁的时候知晓的。
李时熙同光,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先把手下这件事做好吧,别到时候真的北磐蛮子来了,安国却连兵都拿不出来,那才叫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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