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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舟不再去管李时熙在那房间中会如何行动。若他敢在这驿馆里做出任何不当之举,外间负责监听的六道堂兄弟必定会率先察觉,并立即采取措施。随着宁远舟迈步朝杨盈的寝房走去,他周身那股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云止西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微微一动,快步上前,仅仅两步便挡在宁远舟面前。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却坚定地说道:
云止西.事情并非你所听到的那样。
本以为宁远舟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然而,云止西万万没料到,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那张略显沉郁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自己,其中暗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宁远舟你要做什么,自然有你自己的打算。我……我没有资格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番话却让云止西的鼻子陡然一酸,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云止西.宁远舟,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正因如此,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更该把话说开,而不是让那些未出口的情绪堵在心底,折磨彼此。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情感,却又透出无法掩饰的柔软与脆弱。
他便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够坦然地听到她吐露心声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尽管心中不快,宁远舟依旧耐心解释:
宁远舟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在嫉妒,也不是在吃醋,只是李时熙此人太过危险,你刚才和他过于亲密,我担心会让他别生妄念。
云止西.我知晓你的意思,他的确是个危险的人。
才十八岁就能够越过两个势力强大且深受安帝宠爱的兄长,和一个梧国面首的私生子来做迎帝使,要说没有城府是成不了事的。
宁远舟你既已知晓,又为何要给他希望?
宁远舟的语气中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委屈,那微妙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涟漪,在他的话语间悄然扩散。然而,这浅淡的醋意却逃不过云止西的耳朵,甚至隔着两座城的距离,她都能清晰地闻到那酸涩的味道,直逼心间。
云止西.老宁,有一句话你自然知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将自己头上的那枚于十三给她簪好的金簪子拔了下来。
云止西.因为杨行远和安帝,我家破人亡,整个人在这天地之间的毫无立锥之地,我又怎可能委身于仇人之子?说到底,不过与当年的你潜伏安都一样,讲的就是一个利用罢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方才还笼罩在宁远舟周身的阴郁怨气,竟如同晨雾遇上了朝阳,几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微微张口,声音有些涩,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悸动。
宁远舟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求亲?
说到此处,他的语调不自觉地低了下来,眼眸亮得像是一只懵懂的幼犬,脸颊悄然爬上一抹红晕。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再三,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泄露了心底深埋的情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竟似蚊虫振翅般微不可闻。云止西轻叹一声,心中暗道果然还是委屈了他——这般伟岸的人物,竟也被逼得坐立难安。
云止西.你且再细细琢磨我方才所言,等理清头绪后,再来与我商议后续之事。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虽心疼宁远舟,此刻却不宜说破,毕竟李时熙那边尚需谨慎应对,不宜轻举妄动。
云止西何时回的房间,他已记不真切。然而,他对阿云刚才应允李时熙的那番话反复思忖,心中渐渐琢磨出了一些意味。她一再强调的是——湖阳郡主终将坐上晋阳王妃之位。这话语中隐约透露出的深意,让他不禁心绪翻涌,仿佛看到了迷雾中的一条隐秘小径,正蜿蜒向未知的深处延展。
但是,阿云又不是湖阳郡主,哪怕是真的安帝的圣旨下来,梧国应了这桩婚事,往后前来和亲作为两国盟好的只能是真正的湖阳郡主。
一箭双雕,既摆脱了晋阳王的纠缠,还借此算计了杨家人一把,不愧是阿云。
这一番动静,使得原本因听见二人在房内对话而几乎要拔刀相向的宁远舟,此刻忽然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蹑手蹑脚地挪到了她的房门口。房门紧闭,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远舟郡主,可曾歇下?
正将舆图摊在床上,思索着如何再次将北磐狼王梦赶会草原的云止西,将被子盖住了舆图,行至门前打开了房门,这次见到的宁远舟不再是眉心愁云密布,整个人已经是恢复到了两人刚刚重逢时候的状态。
云止西.宁大人可有要事相商?
宁远舟手放在嘴巴前咳嗽了两声:
宁远舟先前是微臣对郡主失礼,此番前来便是来赔罪的。
云止西侧身为宁远舟让出了一条道,让宁远舟进了房间。
云止西.本宫倒是不晓得宁大人的面倒像是夏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先前当真是吓到本宫了。
知道这小丫头是在因为自己刚刚突然闯入打断了她和李时熙的事而故作生气。宁远舟心中不免有些微微的懊恼,方才是他关心则乱,果然是将人放在了心上,便有些急切了。
宁远舟方才是微臣关心则乱,还望郡主海涵。
云止西.那宁大人想好了如何去向本宫致歉?
云止西背对着宁远舟擦拭着自己手上的那把剑,等到入安之后,恐怕这把剑便会见血了。
却感觉到一双手握住了她的双臂,将她转了过来,捉住她,突然吻住了她,半晌才松开。
宁远舟殿下心意微臣早知晓,却因着微臣险些谅成大错,微臣愿以身入险,往后愿常伴殿下左右,无论生死,我宁远舟永相随。
他不说这些,云止西倒是有些能羞涩之时,他忽得说到了自己的性命,云止西方才想要将宁远舟推开的心思全然给引到了这上头。
云止西.老宁,老钱不是说了,我……我不过半年性命吗?你不应该喜欢上我。我活着,迟早成个看不到听不到、连花香也闻不到,甚至连你的触碰也感应不到的残废,这样苟活半年,半年之后呢?我去了倒是可以将每个人都安顿好,唯独你,我不想看见在死后还看到任何一个人牵挂着我。
宁远舟却浅笑着将云止西搂在了怀中。
宁远舟我说过的话从未有假,老天给我们多少时日,我们便相爱多少时日。你可以去利用李时熙,但是也请顾着我的心意,我不会让你这样离开我的。哪怕是一丝希望,我也要把你从阎王也手里抢回来。
一滴清泪便从云止西的右眼流淌出来,挂过鼻梁,落在了宁远舟的心口,那心头跳动的火热让云止西不由得抱他更紧了。
云止西.老宁,你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把我抓得牢牢的。
宁远舟本该如此。
宁远舟想起了那远在扬州的鲛人岛上的身影,或许,那一丝希望便是这扬州城。
暮色渐沉,烛火轻摇。她入他怀中,广袖如云般垂落。他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背脊。她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衣襟下平稳的心跳,混着熏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窗外落梅簌簌,他们的影子在屏风上静静相叠。
六道堂的兄弟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模样。
于十三有些激动地擦拭了眼角还没留出来的泪,从房顶上合上了瓦片,对着钱昭说道:
于十三不容易啊,这两人。
钱昭是不容易。
钱昭嘴上说得好,但是面上却难得笑了出来。生死就在前,难得老天可怜这一对有情人,老宁也算是将阿云给掰扯回来了。
另一栋楼的房间里,杨盈手持着千里眼,和元禄隔着窗子将房间里的场景看了个结实。
礼王元禄,你说远舟哥哥是不是要和云三姐要有成亲,有小宝宝了?假如他们俩要有小宝宝,那该多漂亮啊!我真的好希望他们拥有自己的小宝宝啊。
元禄殿下这话倒是没错,宁头儿和云三姐当年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俊朗。
元禄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
元禄我倒是想看到,小宝宝脸长得像三姐,眼睛像宁头儿,那该多好啊。
孙朗守着这俩小孩儿,仅仅有的两架千里眼都不在自己手上,只能是抱着兔子望洋兴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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