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
沉沉夜色吞没了浪涛的轮廓,幽暗的海水翻涌不息,像无尽沉沦的深渊,晦暗莫测,一如她此刻无人知晓的心事。
海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深夜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侵入肌理,冷得人四肢发僵。
漫长的静默在甲板上蔓延,海浪拍舷的声响层层叠叠,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动静。
良久,云雀才任由那彻骨晚风浸透周身。
轻启唇齿,语调清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巧妙避开了方才的质问:
“时间差不多了。”

“三等舱的纷争该彻底爆发了。你不去看看你的徒弟吗?”

张海琪深深凝视着她晦暗难辨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两个徒弟在下面缠斗,你这个屡次暗中相助的人都不急,我这个做师父的,又有什么可急的?”
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步履从容地走入幽暗的船舱深处,将孤身伫立的云雀独自留在了满是寒凉夜风的甲板之上。
待人影彻底消失,云雀脸上那层得体从容、滴水不漏的笑意,才一寸寸褪去。
眼底的淡然、疏离与漫不经心彻底消散,余下的,是无人窥见的焦灼与无力。
张海琪终究是看透了几分真相。
她的确急。
比任何人都要急切,急切地想要冲去三等舱,护住那两个屡屡被她照拂、被她牵引入局的少年,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
可她不能。
连她自己都无从挣脱这与生俱来的桎梏。
无人知晓,世人敬畏、杀伐凌厉、手段通天的云雀,身为天生药人,躯体早已异于常人。
她以身铸药、以血为引,躯体早已被常年药性浸透,她可医世间万疾,却唯独对天下诸毒毫无半分抵御之力。
寻常人可凭体魄扛住的毒性,于她而言,皆是无解的死局。
此刻三等舱局势未明,她无从知晓,那片混乱之中,是否早已扩散开黄昏草的剧毒。
一旦毒雾弥散、毒气蔓延,她若贸然踏入,便是自投死路。
风卷寒浪,孤影伶仃。
她立于无尽夜色之中,满心焦灼,却只能死死伫立,半步不敢向前。
夜风呼啸不止,裹挟着冰冷的海水气息拍在甲板上。
周遭明明寂静无声,可恍惚之间,云雀的耳畔却清晰捕捉到了从底层三等舱弥漫上来的厮杀轰鸣。
兵刃相撞的脆响、拳脚缠斗的闷声、人群纷乱的嘶吼层层交织,穿透层层船板,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揪着人心弦。
她静静伫立在寒夜里,心底的焦灼彻底压过了所有忌惮与顾虑。
前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一想到下方深陷混战、孤立无援的两人,她便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云雀暗自咬牙,心底层层权衡,终究赌意骤起。
“算了,就赌这一次。”

她垂眸望着漆黑翻涌的海浪,眼底掠过一抹坦荡又孤注一掷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