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无尽的火,与天边腥红的晚霞交融,疾风卷起的片片枯黄秋叶没入咆哮的火焰中,即刻便化作一缕青烟弥散,混入魔鬼般黑烟笼罩的天穹,只留下点点青灰随着滚烫的气流席卷这片原野。
猩红的火蛇扭动着身躯,窜向天空吐出长长的蛇信,贪婪的目光望向远处白色衣襟的身影,丝丝缕缕的黑烟不知疲倦地乘风前行。
“真是壮美的景象啊,雷敦少爷,风笛国度的覆灭之火,风的孩子终究毁灭在青铜的铁焰中。”
雷敦·罗尔斯克,山崖上望着谷底的熊熊烈火,灼热的火光映照着男孩默然的脸色,束腰的白色布带在风中飘动着。
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的贵族管家,脸上习惯的礼貌微笑配合着别有深意的话语,似乎夹杂着一丝精明的促狭。管家胸前别着一枚精巧的黑豹徽章,此刻那黑豹映着火光,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迸射出王兽的凶狠与威压。
这是罗尔斯克家族的纯血黑豹,铁血帝国奥特莱斯的五大家族之首,护卫着帝国的勇猛与尊严,以威严闻名的野兽家族罗尔斯克。
罗尔斯克家族第二十二代唯一的儿子--雷敦·罗尔斯克,在这稻田和雏菊簇拥的风笛山谷中养育了十年,如今,黑豹的使者要带他回到帝国这片充斥着权谋与鲜血的森林了。
“雷敦少爷,该启程了,”管家朝雷敦微微俯身,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夫人很想念你。”
白色素衣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听到管家的话,他呆呆地望着谷底的烈火,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慢慢被火焰吞噬,任凭灼热的气流熏染他的眼睛。
内心深处,脆弱的男孩在默默地悲伤,不痛哭也不喊叫,可他的悲伤却那么清晰,那么深刻,从男孩身上向四周流淌。
“少爷,你在悲伤。”
雷敦猛然转头,熏得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管家的脸,官家始终噙着笑容的脸上看不出异样。
“亲爱的卢林,我想这话并非你有感而发,而这意愿的主人--能否告诉我 --谁教你说这话的?”
管家有些诧异,看来十年的乡下生活并没有让这位少爷变傻,恰恰相反,他很聪明。不过,谁没有点小聪明呢?在这以权为尊的铁血帝国里,生死与命运都挂在家族与佩剑上,只靠小聪明可活不下去。
“请恕我不能告知,少爷。”
“谢谢你的答复。”雷敦朝管家点了点头。
卢林暗暗在心底撇了撇嘴,面上恭恭敬敬地弯腰伸手,伸向被两片稻田簇拥着的马车,四匹纯种的黑玛瑙整齐地并立,纯黑色的长马鬃柔顺地贴在马身的盔甲上,微微发出油亮的光。
田野的风似乎吹拂不了这四匹铁铸的雕像一般的马,就像吹拂不了插在马车穹顶的罗尔斯克家族的黑豹旗帜一样,厚重的织锦外加铁片的镶边,使它只有在战场的狂风中才磅礴地展开,露出黑豹凶狠的目光,仿佛活过来一般。
“雷敦少爷,该启程了,回你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雷敦瞥了一眼管家低垂的眼角,而后转身,径直朝马车走去,白色的衣角随着步伐飘荡,“我可是风的孩子啊……”男孩轻轻地说出这句话,纯净如湖的眸子里弥漫起一层朦胧的雾气,氤氲着隐约的神秘,像是模糊了过往与回忆。
……
三年后,某个初秋的下午,阳光暖暖地笼罩着罗尔斯克古堡的西北花园,几只金丝的小雀儿蹦跳在鲜红的秋玫瑰上。
花园深处擎着一棵巨塔般的古榕树,有心的匠人在它的树身上挂了一块石牌,用某个古老的神话为它取名为“世界树”,传说中生长在世界尽头的巨树,贯通天之穹顶,地之深渊,它半枯半荣的枝叶象征着毁灭与新生。
一身玄红色贵族装束的男孩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捧着一杯微丝子的热茶。
“雷敦少爷,您要的那套书寻到了,我已吩咐薇尔放在您的书柜里了。”
卢林恭敬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低着头,雷敦看不清他的眼睛。
“知道了,我会去书房的。”
卢林微微点了点头,躬身行了退礼后却没有动。
“还有事吗?”雷敦小口喝着手里温热的茶,眼睛盯着远处的兔栏,一只姣小的薛灵哥种兔子正在费力的攀越栅栏。雷敦认出来了,是那只最调皮的小白。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团白色的小雪球慢慢地向上爬啊爬,刮起微风的时候小雪球就扒紧栏杆一动不动。
“公爵大人已攻下戎城,择日回国。”
吧嗒,小雪球掉下栏杆,在草地上翻了个滚,懵懵地晃了晃小耳朵,跑回草场重新欢快起来。
雷敦收回目光,“知道了。”
“前日送来的信鸽,公爵大人想见您。”卢林两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抬起头看着雷敦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父亲么,我也想见见帝国的黑豹王。”
……
雷敦坐在偌大的书房中央,一只毛茸茸的旅鼠摆件静静地睡在书桌一角。
此刻时光静谧而安详,傍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射进典雅的书房,给书桌旁的男孩渡上一层暖日的金黄。
雷敦缓缓翻着那套难求的孤本《冰海古卷 I》,这套传说曾封存于远古的冰洋之下的笔迹,它的神话色彩经过后世人代代的流传和编撰已洗刷去了太多,如今留下的也许只是人间的哲者们自身对于世界本愿的思考。但它依然成为了宗教中距离神最近的文献,最古老的文献,传说它承载了人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
这样神圣的古藉本该被奉为教条印发成册,让全世界的信徒诵读,可实际上它却被帝国的层层机关压下,封锁它的一切消息,仿佛镇压一只地狱中的恶鬼。
而这都是因为古籍封面的一句留言,“窥见命运的人,需献祭自己的灵魂”。拉丁文的笔画将这句古言渡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仿佛恶魔赐给世人的箴言。
历史上为这本古籍添文加字的人很多,最后一位是一名战神,百年前创建奥特莱斯帝国的人。历史记载战神成名之后一举创城,曾苦读《冰海古卷》后以“不朽之神”之名加了这句封面的留言,之后留下佩剑离开,将偌大的帝国随手让给了身边的副将,也就是如今在位帝王世家的第一代家主阿拉贡内斯。
不久便传来战神在北冰洋投海的讯息,一代战神陨落,国殇三年。
阿拉贡内斯带着战神出发前那一拍肩膀的信任励精图治,使创世神的帝国日渐强盛,同时也宣布世世代代封存《冰海古卷》,确信了这套古籍具有魔力的事实,能浸入人心,创造难以摆脱的梦境。
连伟大的创世神也摆脱不掉命运的魔力,窥见冰海下的秘密的人,逃不脱心中的魔鬼,多有变得痴傻,从此疯掉的读者……除非灵魂足够坚韧,满载魔鬼染指不了的纯洁。
这本书,男孩翻了太久,太久。
目睹了那场风笛国度的大火之后,雷敦内心深处那个可以懦弱可以烂漫的男孩仿佛也被冲天的火舌带走,被牢牢卷在炽热的黑烟中,尽力挣扎却丝毫摆脱不了被拽向天空深处的命运。
那种无力感……会是自己的命运么?
那片自由的原野,总满载风笛和花香的麦田,那片美好又温馨的乡谣般悠扬的家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世界仿佛起了一场大雾,炽热的黑色的烟聚成的大雾...…
仿佛被深深的窒息感包围,黑色的,一条有力的豹尾将喉咙紧紧缠绕,拖着他的身体走进森林深处......
男孩想要呐喊,想要挣脱,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不,不要......
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雷敦仍盯着眼前晦涩难懂的文字,那张沧桑的书页被男孩的手指轻轻拨过,书房里同落地窗外的景色一片漆黑,夜幕降临。已经看不清书上的文字了,雷敦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昏暗的环境里。
他仿佛从一场窒息的黑夜中醒来,获释般从一场噩梦中抽离,可眼前的世界还是一片漆黑。
雷敦缓缓叹了口气,轻轻合上了书。这本古卷他已经从傍晚翻到了黑夜,天明到天暗,可他似乎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他轻轻站起身,夜的微凉的气息慢慢将他席卷,很安静,心也沉静下来,雷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望着窗外夜的秋景,雷敦的身心放松下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有些出神地望着花园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清风拂动,斑驳的树影轻轻摇晃。
微凉的夜,那么舒畅,他想。
可下一秒,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夜色中浮现,顿时挡住了所有的微光,暗影将雷顿的全身笼罩。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凝滞空气的压迫感,仿佛佩着冷剑的杀手浮现。
这是……军人的气息,久经生死的人身上才有的压迫感,剑将离鞘,顷刻落定生或死的危险气氛悄悄弥漫。
黑影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墙紧紧盯着年轻的男孩,他的身影慢慢浮现,雷敦终于看清他穿着漆黑的军服,戴着血红色的臂章,领口缀着铂金色的将领徽章,沉重的铁戒指戴在手套上。他的气息铁铸般的冷硬,透着冷冷的威压。
将军的眸子很暗,炽红的瞳色深得近乎纯黑,仿佛透着威胁的炭火在眼底燃烧。
“父亲,你……来看我了。”
……
“巴鲁,我是德蒙伯爵的长子,仆人们都叫我少爷,为何你总喊我主子呢?”
雷敦注视着眼前的大男孩,他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清澈,微微的发亮,叫人一眼就能看到底——那是孩子才有的眼神,尽管他已经是个可以披甲上阵的军人了。
“我是主子捡回来的,就认主子!”年轻人憨厚的脸上带着纯真的笑,他朝雷敦微微扬头,一只手掌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不管主子是公爵还是皇帝,巴鲁都跟着主子!”
雷敦笑了,“我知道,你们蛮族里,王子的班当都这么叫。”
“不过做皇帝嘛……我做不了的,巴鲁。就像你成为不了草原的大君一样。”雷敦看着巴鲁清澈的眼睛,忽然认真地说,但他的语气轻轻的。
巴鲁很疑惑,主子怎么会做不了呢?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主子的时候,是在从前的朔北部——现在那里已经化为一片焦土,只有零星的牧草还在倔强地挺立,大概是因为战乱中母草悄悄埋下后代的种子,这样附身于火海中化为灰烬时才安然而坦荡。
草原北方的朔北部是最大的部落,朔北的大君管辖整片草原,翰州唯一的城市就是朔北部的北都城,蛮族人都叫它“塔坦城”。
北都城曾发生过一次历史上有名的动乱,史称“四子王旗”。这场动乱就是大君的四个儿子在大君自刎后,各自倾巢而出,力争王座的事。
不过,虽说是“四子”,其实真正带马冲锋的只有三位王子,最小的四王子巴鲁·赤莫勒的窝棚只有一个营帐,动乱期间,他唯一的士兵就是一只刚成年的草原犬。
年少的四王子跑出了营帐,看着哥哥和伴当们奋力的厮杀,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悲嚎突然使他害怕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父亲还在时大家都是一起秋猎,一起围着篝火吃烤的油香的羔子,喝古尔沁烈酒的伙伴啊...可是现在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们死掉……
为什么啊....
四王子忽然想要哭出来,作为在乱场之中一个无助的男孩。
可命运偏偏,在你最需要什么人的时候,那个人就出现了。
主子,这个男人不就该在万军从中浴火而来吗?
那时候他的眼神中大概闪着看不真切的朦胧,迷雾中藏着歃血的欲望或者可悲的眼泪,唯一清晰的是他周身的威严,那柄杀人的长刀上挂着战士们的血。
是啊,巴鲁曾见过的,主子的血管中喷薄着的,野兽的欲念。
……
战火平息后,在回古堡的路上,巴鲁看着那个肃杀的魔鬼渐渐变成了一个平凡的男孩,没有居高临下霸气侧漏,这个男孩原来这么素白……居然这样想。
巴鲁问男孩,为什么愿意冲进战乱的火场,巴鲁说,你真是个冲动又难懂的人。
雷敦没想过那是战火,朔北的汉子冲锋起来不吹鼓战的号角,他们自己的勇猛就足够威风地拿下部落里的女人男人们,所以在雷敦的耳朵里,这就是纯粹的火灾席卷草原,屠戮部落。
那时精神恍惚了一瞬,他一摸刀柄就一头冲了进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斩下了好几柄劲力的马刀,所以要问理由呢,雷敦也不明白,他说“有时候会觉得身体被另一个神秘的灵魂驱使,那感觉就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
清晨,罗尔斯克古堡,西北花园。
雷敦走进花园深处,径直穿过秋玫瑰的花田,一阵带着露水清香的清新扫过男孩的脸庞,他深深吸了一口那专属于自然的芬芳味道,顿觉心旷神怡,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男孩的目的地是花园外的后山,罗尔斯克古堡建在帝国都城的最北边,出了花园的后门就是地形复杂的特列峰林,深秋时节松针满地,冬天就飞漫天的大雪,这片峰林与乔木的天地始终满载自然的气息。
一座供休憩的小观景台,男孩选择的读信场所就是那里。
至于男孩手中捏着的那封精巧的信件,它的来源出自半个钟头前,雷敦刚刚从典雅的大床上苏醒,拉开织锦的窗帘,男孩迎着清晨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卢林叩响了少爷的房门。
卢林躬身,这个永远恭恭敬敬的男人带着一贯的微笑,双手交给雷敦那封信,“少爷,夫人托我亲手转交给您。”
雷敦睫毛一颤:“我们母子间有什么秘密可以用信来说呢?这封信恐怕已经被你们检阅过千百遍了吧。”
“若真是如此,我倒真的希望可以找到捷尔登公主殿下的错别字。”
雷敦一愣,“捷尔登公主”——那个威严的帝王赐于母亲的尊贵称号,有多久没有想起了呢?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卢林递上那信封渡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傍晚的阳光中微微发亮,封口处,纯白色的火漆印章压下了一尾白孔雀的羽毛。
“谁有胆量亵渎白色羽毛的信件呢?雷敦少爷,我们都知道,夫人以捷尔登公主殿下的权限写给您的信,代表的是帝王和公主殿下的旨意,没人能够窥视您们的秘密。”
卢林再次躬身,双手交递上这封白羽信,对待它的敬意就如公主殿下亲临。
雷敦心中有些微颤,缓缓伸出手接过卢林的敬意。
男孩凝视着那封熠熠发光的信件,光洁柔软的白羽轻轻摇动。
往事,与秘密……会是什么?
……
【听说你回来啦,儿子。】
【如今你可怜的母亲还被老皇帝关在宫里学星算,每天推演那些复杂的星轨公式,那个不苟言笑的老星见真是烦得很呐……】
【不过俗话说得好,儿子回来了,母亲的好日子还会远吗?母亲会等你走进权力场的顶峰,那时候母亲扭头就钻进我儿子的羽翼之下,再也不要这老皇帝的庇护,再也不学这折磨人的星算!】
【不过既然进了权力场,经验丰富的母亲还是要给儿子一些宝贵的箴言。】
【首先……别做个情场的傻子啊儿子!薇尔那姑娘,对你有意思看出来了吗?这些年你在乡野,薇尔一直兢兢业业为你洒扫庭院,偌大的少府公馆,她每天从早忙到晚,这套空置的建筑里每个细节都被她整理得 丝不苟,似乎在突然某天,它的主人就会归来,而这个家永远保持在最好的状态。这姑娘可执着得很!】
【不用担心什么女奴和少爷的身份尊卑啦,只要儿子喜欢,舆论和脸面什么的,母亲出手通通都搞定!多棒的女孩啊,去年春花祭的盛会上,薇尔伴舞《森林交响》时真是光彩照人,鼓了一辈子风琴的老音乐家查朗奇大声赞美,说薇尔小姐是精灵王国的赠礼,她的美丽为森林之王而生。】
【后来,我读查朗先生的《舞会记事》时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她只是望着东方,是在欣赏那只轻轻浮着的纸灯吧?我如是想。可是望得久了,那份悠远的忧伤愈发清晰,愈发执拗了,穿过微亮的纸壁,通往风笛山谷的花香。一直一直望,尽管触摸不到。” 】
读到这里,雷敦少爷的目光不由得温柔了许多,似乎内心里有一块很软很软的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也许五年之后的那场辟世之征的昭陵王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来自王妃的名为思念的爱。
【再说你父亲,他对你的上心程度令我惊讶,愤怒与焦虑是敌人在暴露自己的弱点,他常说的,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石雕,可是你回来了,石雕坚硬冰冷的外壳碎裂,我看到了一个跟儿子发火的固执父亲。】
【当年虽说是政治联姻,可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权利。母亲看人很准的!我看中他,就是因为他够猛,将来一定会很强大,白手起家的那种强大。儿子,你尽可跟着这头黑豹学会森林的生存法则,变得凶猛和强大,至于善良的心……儿子你天赋异禀!】
雷敦有些失笑,母亲的字很好看,是一眼就能觉出一位夫人的端庄恬静来的,不过雷敦知道母亲的端庄都是端给外交大使看的,本质里还是像个跳脱的小女孩一样啊,调皮,而且八卦。
【好吧,我知道亲爱的母亲激动人心的演讲打动不了你,不过命运什么的,我想你会好奇。】
……
第一页信的内容结束,雷敦默默换出第二页,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紧。
命运什么的啊,真的会好奇。
……
【你父亲送给你旅鼠的摆件,讽刺你在田野中散漫而软弱,可你还是将他摆了出来,因为我亲爱的儿子向往的,就是那乡野的风笛和花香啊。】
【他一直希望鲜血与权势洗涤你的身体,让你进入森林深处,撼动帝国的根基。】
【在你的十日卜宴会上,古堡的牧师曾大声预言,说:黑豹的儿子所到之处,必然有血雨腥风相随!】
【那时有人问,雷敦少爷莫不是新一代的战神..….将用利剑和火焰重写帝国的历史?】
【所有人都暗暗打了个寒噤,传说中帝国的开创者-- Rex Immortalis.】
【没人有勇气直呼他的名讳。】
【但那名高举圣火的牧师一脸崇敬向往的模样,“是的,我们伟大的创世神——不朽之王!”】
【所有人仰望着牧师手中的圣火欢呼,赞颂神的眷顾,他们互相拥抱,庆贺战神的降生。】
【连你铁铸般的父亲也牵动了嘴角,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发现“欣慰”这种珍稀的神色。】
【那时候我披着棉白色的长袍,坐在祷告台边轻轻摇晃你的摇篮,看着圣火炽热的光扫过每一个人兴奋的脸色,他们高呼神的降生,可被赋予神圣之名的男孩睁着清澈的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白袍女人那只轻晃摇篮的手。】
【男孩伸出小手,仿佛要抓住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发亮,透出眸底淡红色的光。白袍的母亲稳住了摇篮,她期待地看着孩子的小手,那一刻作为母亲的幸福感笼罩了她。她轻轻抬起温暖的手,缓缓伸向了男孩。】
【母亲和孩子的手,一只温暖宽容,一只柔软轻盈,时光记录了这一刻的温馨,母亲将握住孩子的小手。】
【这时候牧师拿着炽热的火炬和淬着银光的剑柄一齐向男孩凑近,十岁卜的预言仪式开始了。】
【“是光明神圣的王,还是利剑血染天下的武神!孩子,选择吧,这是命运带给你的人生,也是神旨的馈赠!”】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欢呼,每一双带着期待的目光向男孩聚焦。】
【男孩微微缩了缩手,剑柄的银光和火炬的焰光映照着男孩的脸。】
【可你猜怎么着,儿子?你最终握住了我长袍袖口点缀的毛边,那是一只薛灵哥的大兔子身上攒下的毛。】
【那时候我在心里悄悄说,若不愿做黑豹的儿子,就做一只挣脱枷锁的小兔吧。】
【因为你淡红色的清澈的眼睛,深深的眸底,里面有剑光和焰火浸染不了的善良,和悲悯。】
……
雷敦合起信纸,这时一只姣小的兔子蹭着雷敦的脚,这是那只总在尝试“越狱”的小白,如今它终究成功攀越了围栏,挣脱了束缚。
他一只手托起小白,小兔子的眼睛是淡红色的,与雷敦少爷暗红色的眼睛彼此对视。
“祝贺你重获自由,我知道薛灵哥的兔子本就该在原野驰骋。”
雷敦轻轻放下小兔,白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丛林,雷敦久久伫立,遥望小兔离开的方向,幽深的丛林直达远方。
良久,直到天边那轮喷薄的朝阳迸发出最后一道霞光,漫天的金辉里,男孩的身影伫立在森林的青铜城门之下,淬着耀眼的金黄。
东方的秋风悠悠带来了轻声念诵着的一首小诗: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绝了道路,却不绝希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身上常带着神赐的死,使神赐的生,也显明在我们身上。”
……
历史的大幕缓缓揭开,属于悲悯的王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