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清晨,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唤醒宿舍的方式似乎都与前几日不同。没有迷彩服那粗粝的质感,取而代之的是折叠整齐、静静躺在枕边的黑白校服——宁城一中的标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接近尾声的、混合着归家兴奋与淡淡不舍的奇异氛围。
蒋廷枫动作利落地套上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一中的校服版型确实考究,剪裁合体,白色的料子挺括,黑色的裤子笔直,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肩宽腿长,少年挺拔的身姿里透出一股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清爽利落。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头就看见下铺的白望尘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似乎还没完全醒透,眼神带着晨起的朦胧。
“快点换,等会儿还要拆床单呢。”蒋廷枫嘴上催着,脚却钉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望尘的动作。
白望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才慢慢脱下身上的T恤。晨光熹微,落在他裸露的背脊上,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线条流畅,并非瘦弱,能看见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和腰身收束时隐隐的薄肌,像初春覆着新雪的青竹,清瘦却蕴藏着韧劲。
蒋廷枫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流连在那片白皙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走过去,靠在旁边的床栏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恶劣笑意,语气却轻佻得像在评价什么艺术品:“啧,皮肤真白……腰也细……”
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白望尘耳后的皮肤上。白望尘手一抖,衬衫差点没拿稳,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加快速度穿好了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要隔绝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黑色的校裤穿上,更显得腿直而长,整个人裹在黑白分明的校服里,那股清冷疏离的学生气更加突出,偏偏眼睫低垂、耳根泛红的样子,又透出种难以言喻的纯情。
蒋廷枫看得心满意足,这才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去拆自己的床单被罩。
按照教官一早的通知,今天需要清洗所有床单、被罩、枕套,还有穿了一周的军训服和帽子。大家抱着花花绿绿的盆,里面堆成小山,先去食堂解决早餐。
换上各自学校的校服后,操场上泾渭分明起来。宁城一中的黑白经典,实验中学的蓝白运动款,职高的深蓝制服……不同的颜色和款式聚集在一起,倒显出几分平时校园里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不得不说,一中的校服在人群中确实打眼,尤其是穿在蒋廷枫、白望尘这样身量容貌出众的人身上,引得不少外校学生侧目。
几个人挤在一张长桌边吃早饭。简单的包子、粥和小菜。白望尘安静地剥着包子皮,把里面油润的肉馅很自然地夹到了旁边蒋廷枫的碗里,自己只吃松软的面皮。蒋廷枫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接受“上贡”,顺便把自己碗里的茶叶蛋蛋黄挖出来,放到白望尘的粥碗边——他知道白望尘爱吃蛋黄沙沙的口感。
颜枝意咬着包子,眼睛亮晶晶地开始规划:“明天中午就解放啦!晚上我们去吃冯校长火锅吧?庆祝军训结束!”
蒋廷枫喝了口寡淡的白粥,点点头:“行啊,反正明天下午没事。钊子,下午来我家,新游戏到了,联机。”
许子钊爽快应下:“没问题。”
“那我明天下午去逛街,做个裸色美甲!”颜枝意美滋滋地说,又看向白望尘,“尘宝,你明天下午干嘛?要不要陪我一起?”
白望尘正小口吃着蛋黄,闻言想了想,点头:“好,陪你。”
一顿早饭在轻松愉快的假期计划中结束。接下来,就是浩大的“洗衣工程”。
每人领了一个硕大的红色塑料盆,要把拆下来的所有东西塞进去,然后去公共水池接水。白望尘的盆里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他端着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注入,盆子越来越沉。他试着端起来,刚离开水池边几步,就觉得手臂发酸,不得不放下歇口气,再走几步,又停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蒋廷枫动作快,把自己的盆接满水端到洗衣区放好,回头等了半天不见白望尘人影,折返回去找。远远就看到白望尘正弯着腰,跟那盆水较劲,白皙的手指用力扣着盆边,手背筋骨分明,走几步停一停,侧脸绷着,嘴唇微抿,一副很努力又很吃力的样子。
蒋廷枫几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弯腰,双手抓住盆沿。“我来。”他稍一用力,就把那沉甸甸的满盆水端了起来,动作稳当轻松。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白色校服衬衫清晰可见,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充满了年轻而富有力量感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白望尘手里一空,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蒋廷枫端着盆往前走,闻言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客气个屁。咋的,不认我这个‘丈夫’了?”
白望尘被他噎得耳根又有点热,快步跟上去,小声反驳:“不是……”
洗衣区人声鼎沸,热闹得像集市。水泥砌成的一长排水槽前挤满了人,花花绿绿的盆,哗啦啦的水声,肥皂泡沫的清香,还有少年们笑闹、抱怨、互相泼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白望尘找了个稍微空点的位置,蹲下身,开始认真搓洗。他做事一贯细致,哪怕洗衣服也是如此,先浸泡,打肥皂,重点搓洗领口、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动作不疾不徐。蒋廷枫就在他旁边,动作则豪放得多,大把肥皂,用力揉搓,水花四溅。但他洗完一件,就顺手拎起来,两手反向用力,“哗啦”一声,拧得干干爽爽,水珠成串落下,然后丢进旁边空盆里,等着二次淘洗。
两人一个慢工出细活,一个力大效率高,配合起来居然意外地默契和谐。白望尘洗完一件,蒋廷枫就接过去拧干一件。偶尔蒋廷枫会故意把拧衣服的水甩到白望尘脸上或脖子上,引来对方不满的瞪视,他又嬉皮笑脸地用手背蹭掉那些水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槽荡漾的水波和晶莹的肥皂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也照亮了少年们沾着水渍却洋溢着生动气息的脸庞。
第一次清洗完毕,又一起端着盆去水池边淘洗。这次需要更仔细地漂清肥皂沫。蒋廷枫负责换清水,白望尘负责在水中摆荡衣物。清澈的水流冲刷着白色的床单和迷彩服,颜色渐渐变得鲜亮。他们偶尔低声交流一句“这边好像还有沫子”、“再清一遍”,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配合着。水流声哗哗,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他们之间却有种莫名的宁静和协调。
最后,把洗净拧干的床单、被罩、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在宿舍楼前长长的晾衣绳上。微风吹过,湿润的布料轻轻摆动,散发出一股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干净气息。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迎风招展,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一种共同的成就感悄然滋生。
等所有人都洗完晾好,集合哨再次响起。这或许是军训期间最后一次正式的集体训练了。
换上校服的队伍,少了几分戎装的肃杀,多了些校园的整齐与朝气。邢教官依旧严格,带着大家将过去几天学过的内容一一回顾:从最基础的站军姿、稍息立正、跨立,到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再到那套打得虎虎生风(或勉强成型)的军体拳。每一个口令,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踢腿,似乎都带着即将成为回忆的郑重。
白望尘依旧坐在老位置的树荫下,膝盖上摊着本书,但目光更多时候是追随着方阵中那个熟悉的身影。蒋廷枫今天格外“老实”,或许是最后一课,或许是不想给邢教官留下坏印象,也或许是因为穿着校服,多少收敛了些平日的张扬,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认真,喊口令时声音洪亮,带队时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明明是最简单的款式,却被他穿出了一股挺拔又清爽的少年意气,格外引人注目。
邢教官锐利的目光扫过,偶尔落在蒋廷枫身上,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休息间隙,她走到蒋廷枫旁边,随口问了句:“小子,回去选科定了?看你这样子,是个能扛事的。”
蒋廷枫立刻站直:“报告教官,选了物化政!”
“嚯,难度不小,有志气。”邢教官难得露出点笑意,“好好学,别浪费了这股劲头。”
“是!”蒋廷枫大声应道,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飘向树荫下。白望尘正低着头看书,似乎没注意到这边。蒋廷枫心里那点被教官认可的雀跃,莫名就掺了丝想被某人看到的急切。
午饭时间,食堂照旧喧嚣。 但蒋廷枫和白望尘都没去。蒋廷枫是迫不及待想开始收拾行李,心早就飞回了家;白望尘则是觉得有些累,想趁中午安静休息会儿。
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蒋廷枫把自己床铺上的褥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又把散落各处的零零碎碎——充电宝、没吃完的零食、几本闲书、洗漱包——一样样归拢进书包。动作间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轻快。
白望尘躺在自己的下铺,闭目养神。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小片白皙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睫在眼睑下留下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蒋廷枫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屁股坐在白望尘床边的空地上,从自己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猪肉脯,撕开,递到白望尘嘴边:“给,吃点,中午都没吃饭。”
白望尘睁开眼,看了看嘴边的肉脯,又看了看蒋廷枫。蒋廷枫眼神示意他“快吃”。白望尘这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咸香微甜的肉脯嚼劲十足,确实能补充点能量。但他只吃了几小口,就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或许是因为上午洗衣的劳累,或许是临近结束的放松,又或许是猪肉脯带来了饱腹感,困意很快席卷而来。白望尘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眼神变得迷蒙。
“困了?”蒋廷枫问。
“嗯。”白望尘声音含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柔软的发顶。
蒋廷枫看着他这副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闹他,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上铺,也躺了下来。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和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阳光暖暖地晒着,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这离别前最后的宁静午后,两人一上一下,沉入了短暂而安稳的午睡。
下午的活动出乎意料的温馨——包饺子。
食堂的大桌子被擦拭干净,铺上了保鲜膜。一盆盆拌好的饺子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和擀好的饺子皮被端了上来。以班级为单位,大家围桌而坐,准备亲手制作晚餐。
这活动显然比训练受欢迎得多,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会包的摩拳擦掌,不会包的虚心求教,更多的是半会不会、瞎包一气的,桌上很快出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作品”:有像馄饨的,有像包子的,有露馅的,还有直接把皮捏成面疙瘩的,笑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蒋廷枫显然属于“手残党”,他捏出来的饺子要么馅太少瘪瘪的,要么馅太多撑破了皮,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结果越弄越糟,手上脸上都沾了面粉。白望尘倒是出乎意料地会包,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手指灵巧地捏合,出来的饺子大小均匀,形状秀气,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立在案板上。
“行啊尘尘,深藏不露!”颜枝意惊叹,她自己包的也只能算勉强合格。
白望尘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以前我妈教过一点。”
蒋廷枫看着自己手里又一个破皮的“残次品”,又看看白望尘手下那些整齐的“小元宝”,果断放弃挣扎,凑到白望尘身边:“媳妇儿,教教我呗?”
白望尘被他那声“媳妇儿”叫得耳热,但还是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放慢动作示范:“馅别太多,手指这样……从中间捏一下,然后两边……”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动作轻柔。
蒋廷枫学着他的样子,却笨手笨脚,不是馅漏了就是捏歪了。最后他干脆耍赖,把自己的皮和馅推到白望尘面前:“不行了,我学不会。尘尘,你帮我包吧,我帮你……我帮你递皮!”
白望尘无奈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默默地开始帮他包。蒋廷枫就乐滋滋地坐在旁边,负责递饺子皮,顺便把白望尘包好的饺子小心翼翼挪到一边,像个监工兼小厮。
许子钊和颜枝意那边也是笑料百出,颜枝意非要包个“心形”饺子,结果煮出来成了片汤。四人围坐的小天地里,充满了面粉、馅料和欢笑的温暖气息。
晚餐就是大家亲手包的饺子。 虽然卖相参差不齐,有的咸了有的淡了,但自己动手的成就感让这顿饺子吃起来格外香。食堂里气氛热烈,大家互相品尝“作品”,点评夸奖或善意嘲笑。
饭后稍事休息,夜晚的重头戏来了——军训演讲比赛暨闭营联欢。操场上搭起了简易的舞台,灯光亮起,音响里流淌着暖场的音乐。所有班级按划定的区域席地而坐,黑压压的一片,却涌动着兴奋的暗流。
各个班级都有代表上台,围绕军训感悟、青春梦想等主题进行演讲。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娓娓道来,有的还配上了背景视频或音乐。蒋廷枫作为十一班的代表之一,也上台了。他穿着那身黑白校服,站在灯光下,身姿挺拔,褪去了平日里的些许痞气,显得沉稳而明亮。他的演讲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结合了这几天的真实经历——训练的汗水、同伴的互助、“长征”的坚持,甚至包括那场小小的冲突与反思,语气真诚,偶尔带着点属于少年的锐气和幽默,引得台下本班同学阵阵掌声和欢呼。
白望尘坐在人群中,仰头看着台上那个发光体一样的人。灯光勾勒出蒋廷枫清晰的轮廓,他演讲时眼神坚定,手势有力,和平日黏着他耍赖撒娇的模样判若两人。但白望尘知道,那炽热的、专注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时,总会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被那目光熨帖过的温暖。
颜枝意激动地抓着白望尘的胳膊,小声尖叫:“蒋哥帅呆了!是不是是不是!尘宝你老公好帅!”
白望尘被她摇得晃了晃,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舞台。
演讲环节之后,是更放松的联欢。有班级合唱军旅歌曲,气势磅礴;有学生自告奋勇表演街舞,点燃全场;还有教官们临时组队,唱了一首豪迈的《咱当兵的人》,把气氛推向高潮。夜空下,灯光、音乐、掌声、欢笑、喝彩交织在一起,青春的热浪仿佛能驱散一切疲惫和对明日离别的小小怅惘。
蒋廷枫演讲完下台,第一时间挤回白望尘身边,额头上还带着薄汗,眼睛亮得惊人,凑到他耳边问:“怎么样?我没给你丢人吧?”
周围的声浪很大,他的气息和话语却清晰无比地钻入耳中。白望尘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气息,点了点头,轻声说:“很好。”
就这两个字,让蒋廷枫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比台上所有的灯光都耀眼。他顺势挨着白望尘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又不显突兀的姿态。
晚会持续到很晚。当最后的音乐停止,灯光渐暗,星空重新成为主角,大家才意犹未尽地陆续散场,返回宿舍。
洗漱完毕,躺在各自的床铺上。兴奋的余韵还在血管里轻轻跳动,但更深的疲惫也随之涌上。明天,就要真正告别这片洒满汗水和笑声的训练场了。
蒋廷枫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下,对着下铺轻声说:“尘尘,睡了没?”
“……快了。”
“明天回家,晚上火锅,别忘了。”
“嗯。”
“下午陪枝意逛街,别逛太久,累。”
“……知道。”
“晚上……”蒋廷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模糊的笑意和期待,“……明天见。”
下铺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几乎淹没在夜色里。
蒋廷枫心满意足地躺平,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过去九天的一幕幕:初遇时白望尘清冷的脸,烈日下的军姿,医务室里的表白,沙丘上的搀扶,洗衣时的配合,还有今晚台上台下交汇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明天热气腾腾的火锅,和对面那人被辣红却带着笑意的嘴唇上。
夏夜悠长,少年的梦境里,已满是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日常,和那份悄然生根、再难割舍的牵绊。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安静的宿舍,为这迷彩色的夏天,画下一个温柔而充满期待的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