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木头美人

慈航原本打算先带着小金乌找到他的家长，然后再前去寻孔宣。

然而，踏入幽冥界后，却意外地发现东皇竟与孔宣正一同在六道轮回投胎渡口。

两道绝世身影并肩伫立，气韵截然不同，却又相得益彰，散发着世间罕见的风华与气度。

孔宣一袭雅致绿袍裹身，衣料似浸着松间寒雾，在幽冥浊气里竟不染半分尘秽。周身萦绕着疏淡疏离的矜贵之气，眉眼间凝着孤高绝尘的气韵，如苍松覆雪，静立轮回台前，自成一道风骨，与身侧东皇的帝威相映，凛然难犯。

若说孔宣之美，孤高沉静。而东皇，则是锋芒毕露。

九天帝者清冷威严自不必言说，俯瞰尘寰万物，天生站在绝巅。

白发若霜华垂落，头戴玄色冕冠，珠旒垂落如碎玉，轻晃间隐去半分眉眼，只余一双金瞳亮得慑人，如俯瞰尘寰之烈日。他身着一袭玄黑帝袍，裁制雍容肃穆，广袖垂落沉敛有度，袍摆迤逦延伸，每一步都仿佛携带着无上的威严。

无一例外，他们之间总保持着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世间的兴衰荣枯、众生的生死聚散，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幕幕掠影浮光，心中始终如止水般平静，不曾激起半点波澜。

他们无需言语，也无须展示半分威势，便令周遭翻涌的幽冥阴气尽数归于平静，轮回渡口顿时变得井然有序。

尤其是那些翱翔于天际的飞禽，面对金乌帝尊与元凤嫡系，无不俯首帖耳，心生敬畏。

慈航见状，笑意不达眼底。性子冷硬不好相与的，他们反倒规规矩矩、安分排队，偏遇上温和好说话的，便得寸进尺故意搅闹一番，实在过分至极。

陆珺似是看穿慈航眼中思量，主动开口。

慈航早已明了东皇太一的来意，岂会当真以为他只是前来协助孔宣维持秩序。况且相宜早已通报，东皇特意请见本尊。

慈航主动趋步向前，轻拢素袖，从容见礼。

慈航方微欠身形，礼数未至，东皇已然伸手，稳稳将她扶定。

肢体相触一瞬，姻缘红线悄然浮现。

看见那根缠在两人指尖、冥冥相系的姻缘红线，孔宣不由一怔。

先前他一直闭关，潜心熔炼精血、淬炼五行灵石，再加普陀山阵法紧锁山门、隔绝尘嚣。他又无心过问世外俗事，是以全然不知当初不周山姻缘红线牵绊之事。

慈航心中自是明镜一般，心绪百般辗转，终究半点也不敢主动向他提及。

无论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思绪，孔宣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他顾及慈航的身份与尊严，硬是将所有的情感波动压在心底，未发一言。

反倒是陆珺先绷不住了。

他化形时日尚浅，心性本就纯粹天真，一时全然难以置信。自己一见倾心之人，与他素来敬重的叔父……

陆珺问出了孔宣的心声，后者目光随即落向慈航，暗含寻问，似在静待缘由。

慈航一看便知他毒舌属性又犯，果不其然，私语传音顷刻入耳。

孔宣想来也是一时受惊，竟忘了在东皇跟前，当面传音与直言对话本就毫无二致。

此方天地，属巫妖纪元，东皇太一更是独领风骚之世。一众老牌准圣，皆难望其项背。

他是圣人之下天花板、接近半圣巅峰，执掌混沌钟，神魂感知覆盖天地，论神识敏锐度远稳压准圣中期的孔宣、慈航。

于是，他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孔宣心底那细微的波动也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见慈航隐有难色，他还好心地替她回答。

东皇太一少了平日霸道威压，语气沉敛又透着全然的认真。他有心要向陆珺与孔宣，讲清红线的真正由来。

因为他言语耿直无遮，既有强者与强者间的惺惺相惜，又含对慈航的由衷欣赏，更透着骨子里对自身修为实力的坦然认可。

排队投胎的大能残魂暗自咋舌，这东皇一向孤傲凌世，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如今竟直言唯有二人互配彼此。这般高调，这是把心意摆到了洪荒天地面前吧？

唉。

陆珺心底了然轻叹，叔父向来木讷寡言，素来不言虚语。这番话并非刻意张扬逞强，不过是据实道出红线渊源，故而说得坦荡从容，毫无遮掩。

陆珺满心艳羡，偏生半分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他虽贵为天庭殿下，奈何位格底蕴不足，身份分量尚不足以邀约慈航上仙，是以需要叔父出面。

既承兄长吩咐，太一自当遵从照办。

他郑重向慈航发出邀约，慈航欣然应允，却想带上孔宣一同前往。

他当即便应了下来。近来金翅大鹏一直缠着他告假，直言思乡念亲，心系故旧。他本就打算待诸事安顿妥当，便准了假，如今慈航与孔宣同往，让他们相见一番，倒也是一桩美事。

既至幽冥，若不去拜见后土姐姐，于理不合、于礼不妥。

她要前去告知姐姐，已从截教为幽冥寻来众多劳力，以此作为交换，换回孔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