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出去看看

延年站在窗口，夜晚徐徐的微风吹的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寒气。

　　不知何时，指尖亮起星点火星，明明灭灭的就像是主人的心情，散着晦涩的雾霭填满了周身的方寸空间。

　　天际的月亮东升西落，清冷的看着地面上的凡夫俗子在人间的这趟沧浪中苦苦挣扎。

　　明暗交际之时，日辉从地线挣扎爬出，又是一天好天气。

　　身后木门上的合页嗞呀作响，延年回首望去，黎簇面目惨白的站在那处朝着自己望来。

　　自衣领往下一直延伸到胸口处，亮色温暖的上衣上面似被暗红的颜料信手挥洒下一片抽象扭曲的画作。

　　一夜之间，原本朝气蓬勃如旭阳的孩子，此刻眸中晦暗，周身暮气深沉。

　延年此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青春赋予了这个孩子优待，可昨夜无人时发生的一场经历已然让黎簇的灵魂变得苍老。

　　世事无常，这注定是命运设下的一场无解的局。

　　黎簇看着站在阳光里面的延年，迟缓的动了动眼睫。

　　脑子里属于他人杂乱交错的记忆正想从记忆宫殿里四处乱窜的找寻一个出口，企图抢占着一抹独属于人间的生机。

　　时间的转动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划过了一个世纪的轮回。

　　黎簇生涩的抬腿走向前方那处狭窄的窗口，和延年并肩而立。

　　安静的放纵着阳光洒落满身，黎簇缓缓抬手，望着从指缝中泄露出来的几分晨光，寂静良久，语气幽幽中夹杂着喟叹直入延年心腑。

　　“哥……不够啊……”

　　“……我需要更多……”

　　延年只觉得昨夜的烟雾烈度太高，现在从肺叶反噬而出，烧的喉管生疼，嘴唇几次开合，最后只从嗓间挤出一句无力的悲叹：

　　“小簇……”

　　黎簇循声侧头，抬眼时面上一如往常的挂着乖巧的笑意，可波澜不惊眼底尽被晦暗吞食已尽。

　　无机质的眸色，面具似的表情，两厢对比之下，让黎簇整个人周身的割裂感越发严重，显得脸上的笑意就如同一张剥离不掉的假面。

　　似乎是通过延年脸上的迟疑发现了自己此刻的不妥，黎簇当即收了脸上的笑意，半掩的眼睑把其间外泄的情绪藏得森严，整个人更是往墙角处的阴影中退了几步。

　　延年心疼的稠密情绪如绵密的针尖在心口肆无忌惮的撒野，可当看到黎簇往后退去的时候，全都化成了一席漫天遍野的炎炎烈火。

　　“跪下！”

　　黎簇一僵，随后两膝顺从的逐一落地，眼睑低垂间，视线落于地面密密麻麻的烟灰之上，脑海之中思绪霎时变的凝滞。

　　延年低头望着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幼娇养长大的小孩儿，一时眼眸变得赤红：

　　“黎簇，你所有的计划就此打住，吴邪为汪家设的棋局你也不许再参与进去，所有的事情到此为止。”

　　黎簇低垂着头颅，往日头上昂扬的呆毛此刻全都乖顺服帖的垂落在脑后，可那默不作声的态度就注定了主人的倔强态度。

　　“说话！”延年压低声音的一声怒吼成功把一夜无眠的苏万唤了上来。

　　在看到黎簇衣襟上早已凝固的血渍时，苏万呼吸一窒，恍若天地都在此刻开始旋转，上下颠倒的扭曲视角晃的人眼前一阵眩晕。

　　苏万强撑着发抖无力的双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黎簇身边的，再回神时，已然和黎簇同款姿势面朝延年而跪，把黎簇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

　　望着苏万到此刻还在维护黎簇的态度，延年怒极反笑。

　　“苏万，这没你的事儿，让开！”

　　延年厉声的话语也只是让苏万身体抖了下，随后还是低头垂眸的姿势，视线空洞的望着身下的地面。

　　黎簇望着苏万明明害怕却还是要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伸手抓了抓他的衣摆，示意让他离开。

　　可随后那只不停动作的手也只是落于苏万的掌心，人还是那副寸步不让，护人到底的态度。

　　“你知道黎簇他在做什么吗？”

　　苏万垂着头，让延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可他单调平淡的声线响起时，宛若在称述一个事实。

　　“延年哥，我不知道鸭梨……黎簇在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只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他生，我就陪他一起生；他死，我就陪他一起死。”

　　“这辈子，无论他是想上天还是入地，我都陪着他一起。”

　　延年听着苏万的话只觉得现在的小孩儿都是一身的反骨，心情恼怒到极致便变成了异常的平静。

　　“黎簇，滚出来！我从没教过你，遇到事儿了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听到延年的话，黎簇正想上前，可苏万却紧紧的攥住黎簇的手丝毫不敢放，安抚的捏了捏苏万的手掌，这才让他渐渐松手。

　　黎簇膝行两步上前，彻底从苏万身后出来，二人并肩而跪。

　　见到孩子听话，延年提起的那口火气才稍稍散了些，蹲下身体复杂的望着面前的黎簇，话语轻柔又狠厉：

　　“我再问你一遍，你改不改？”

　　黎簇此刻终于抬头，温和的望着眼前的兄长，姿势也变的放松了些。

　　“哥哥，我能读取费洛蒙，这是一项属于我的无与伦比的天赋……”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延年直接出口想要打断这个话题，可黎簇的陈述还在继续。

　　“哥哥，你还年轻，这个时代也同样年轻。”

　　黎簇缓了缓干哑的嗓音，接着继续自己的话题：

　　“大好的光景年华，你们应当出去看看，去看看那三月的春风与桃李，五六月份的繁花果茂。”

　　“去追着四季流转的脚步，看看秋日里那红金满道，在冬日的银装耀耀中闲适打着围炉……”

　　“……哥哥……你得亲眼去看看如今的美好……你们应当是自由的。”

　　延年瞳孔一动，只是沉默着。

　　黎簇缓缓伸手抓住延年垂落在身侧的手掌，语调轻柔的像是一场来自童话的幻梦。

　　“哥，再等等……我就快找到办法了。”

　　“到时候，我带着你，我们一起去看看繁华大道尽头的延乔路，去看看那路牌下的生机勃勃，到那时，龙华夏日的湿冷就再也困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