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最近,乔楚生心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郁结之情。
上海局势风云涌动,暗潮难抑,可以说乔楚生早就过惯刀尖舔血的日子,一路颠沛流离,明枪暗箭地走到现在的位置,他已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大,一群生死相交的兄弟,一个有他声名的江湖。
对于二十多年前码头上食不饱腹的小苦力来讲,如今的风光早到了当初无法想象的境况。
乔楚生觉得他应该满意了。自己没有要大展宏图的野心,也见过太多被贪婪和欲望吞噬的人,唯一愿望就是攒足够的钱,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周游世界。
这是乔楚生少年的美好憧憬,经霜遇雪从未改变。
正当他以为生活不会再有变数的时候,路垚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世界,又悄无声息地让一切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阅人无数”乔四爷确实当的起,可乔楚生所见的大多是这落落江湖上的俗人,没见过路垚一样的人。说他单纯,被他买了还要倒数钱;说他心机,他又有赤子童心;自称是自私主义利益至上,他又为自己屡犯凶险。一次又一次地为良知公理破案,坚定不移地维护司法正义。
乔楚生知道,路垚绝对是个有原则有本事的人。
可是乔楚生又看不明白路垚,他到底想要什么。路垚不是沉醉富贵奢靡的纨绔公子,也不是古板严苛的世家子弟,那些都不会是乔楚生会真心相托的朋友——前者他瞧不起,后者他瞧不惯,当然他们也都看不上他。
路垚自由,干净,一身轻,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虽然多少有些少爷的娇气,乔楚生并不讨厌,人无完人,就像路垚会去忍受他偶尔的粗鄙暴躁。强大的包容性和适应能力,这也意味着路垚可以去任何地方潇洒,也可以随时回到世族立业成家,都不是难事。
可是,上海的半租界好似有魔力一般留住了路垚。只要有任何悬案疑难,乔楚生找,他就会在。
日子一天天的过,乔楚生从只有大案要案才找路垚协助,到三天两头地问路垚案件问题,两个人逐渐熟稔起来。好处就是,路垚时不时获得一些财务上的救济,乔楚生的办案效率步步攀升。
聚散都是缘,天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乔楚生很明白这道理。
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这小子连招呼都不打就踪迹全无,他再从白幼宁口中听到路垚到异国他乡潇洒快活的消息。或者,下次到出租屋的时候,只能见到一张小纸条,上面俏皮地写着:
“我亲爱的乔探长,看来这次你只能像傻蜗牛一样慢慢破案了,希望你别太笨,也不用太想念我,有缘再见”。
乔楚生是干一行认一行的人,决定当探长就全心全意,也知道原来那副以暴制暴的手段不是正路。为了避免路垚走后,自己成为名不副实空有其表的探长,乔楚生虚心讨教探案的方法,不惜花费“重金”。即使这样,路垚仍然不为所动,不是说他太笨,就是讲自己太懒。
他奇怪,“有钱不挣王八蛋”的路垚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不见钱眼开了呢?!
含糊推脱了近一个月,直到谢臻古塔杀人落网,乔楚生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追去出租屋逼路垚教自己如何破案。
推门而入时,路垚身着暗青色的真丝睡衣,精致优雅地捣弄装黑胡椒的瓶子,牛排在煎板上滋滋作响,满屋飘香。听见响声,路垚回头,热情洋溢地叫道:
“哎呦,乔探长,来的正巧”。
尾音上挑,带着些许戏谑的上海口音,让乔楚生想起路垚那位妩媚动人的女房东。乔楚生一刹那想笑,面上不显,嫌弃地一挑眉,气势汹汹地说:
“别给我废话,今天你给个敞亮话,到底教还是不教!”
他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干脆,眼睛一直盯着路垚,威压不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几下桌面,看似漫不经心的,实则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路垚把牛肉装盘,点缀西红柿和西蓝花让菜品不单调,又细心地涂抹酱汁,一边说道:
“大清早的气大伤身,乔探长,我又没说不教,只是我现在没法教。”
说罢,关上另一个煲汤的炉灶,好像在表演随意优雅的芭蕾。
(听,多像有难言之隐的受害人,债主逼上门,实在是走投无路也无计可施。要不是看他正风度翩翩地烹饪美食,乔楚生又被这狡猾的小狐狸骗过一遭。)
乔楚生漫不经心地整理身上的皮衣,又打量房间四周的布置,称赞说:
“你这真皮沙发不错哈,是意大利手工的吧?我记得还是你之前和我借钱买的。台灯也不错,从我办公室“借用”的吧,还有桌上这只派克笔……” 他抬手一指。
“打住!”
路垚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以他探案分析时一贯自恋的语气说:
“这个可不一样,这是我辛辛苦苦办案的酬劳,一同旁边的留声机,都是警厅断头案你自愿许给我的。而且它还漏墨,巨难用,在你手里也是影响办公,我替你保管一下也是解除麻烦。”
“至于其他的吗,都是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路垚心虚地环顾四周,继续一本正经道:“还是乔探长的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