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有了冬阳,市里气温不高,但终归比化雪的时候热乎些。
他从奶奶的书香屋子出来,后头追来一个小姑娘和纪离泪一样瘦小,宽大的高中校服遮不住的骨感,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黑得纯净。
“大哥哥等一下,等一下。”
陈醉停下来,看她跑得气喘吁吁,“什么事?”
他没有笑脸的时候,很凶,小姑娘好像不禁凶,结结巴巴,“奶……奶奶……让我把……这,这个给你。”
好像不太聪明,双掌在上,捧着一个小檀木盒子。
“什么?”陈醉知道这个姑娘是个书虫,奶奶开了一家书店,她总过来蹭。奶奶无意识的提过她很多次。
只是大过年的,不在家,穿着校服,有些奇怪。她有一个男生一样的名字,杨狸修。
“奶奶说,这是给纪小姐的。玉养人,女孩子带最好。”
奶奶给的……有什么就要冲破思绪的束缚,陈醉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接过盒子 ,“谢谢。”
杨狸修好像如释重负,欢脱地跑回书店。
不一样,纪离泪眸色太浅,漂亮得凉薄,是任何事都惊不起波澜的理智,不会结巴欢脱。
陈醉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只黑玉镯,成色极好。美玉祥和求福,而黑玉同时也意味着肃穆含蓄。
很像纪离泪。
美玉养人,那富贵锁呢?
冬日的太阳被白雪映得刺眼,街道上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带来的一阵阵寒风,还有零散的几段话。
“陈醉。”
“你的富贵锁呢?”
“我想要你的富贵锁。”
……从很久以前,那串珠子还在的时候,纪离泪就想要那个富贵锁了。以前他只是觉得无理取闹,现在他懂的,都懂的。
因为是奶奶送的,所以宝贵。
而纪离泪得到一点好,就不断试探自己是否也和一些东西一样让人稀罕。
这一试探,隔了大洋彼岸,隔了四年。
陈醉眼睛有些疼,他去家里拿了富贵锁,中间没有停留,去了医院。
可是他火急火燎把富贵锁放在纪离泪的手心里时,富贵锁发出一声脆响,折成两半。
枯瘦的手里躺着两半锁身,陈醉愣了神,怎么会碎?
是不是他给晚了?
捡起两块碎玉,陈醉的迷茫变成了无措,坐在病床旁,眼睛又一次通红,“纪离泪,锁碎了,我怎么办?要怎么办你才会醒?”
他头疼,眼睛疼,喉咙也疼,手也好疼……其实哪里都不疼,就是无能为力一波波撞击心口,动荡慌乱,且疼痛难忍。
好端端的,怎么会碎?
好端端的,怎么还不醒?
饶是他平日算计聪明,此时也想不通。
没人告诉他纪离泪什么时候醒,也没人告诉他纪离泪心里的想法。于是他揣测,等待推开病房就看见那双好看的瞳孔,每天都期望,每天失望。可是他最怕的是自己都后面也麻木了,不再有任希望,来看纪离泪只是一件平凡的事……
没有希望的日子,只剩麻木,所以才看起来那么地……不在乎。
养她到新年,也不过是为了等一句回应。
这才是真实的纪离泪。
陈醉的理智在富贵锁碎掉的那一瞬间崩溃破堤,他怎么就没发现纪离泪中枪,怎么就要忽略那么重的血腥味,怎么会任由那些人徘徊逗留,怎么不早点处理,怎么就欠了这么个人情,怎么要去打黑拳……
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早点遇见纪离泪。陈醉捂着头,头疼得眩晕,他开始干呕。痛苦让血管充血活跃,涨红的脸和暴走的青筋。他没做好,都怪他,纪离泪那么苦,他应该对纪离泪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陈醉自责,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他倒在地上哭,体验那种崩溃的濒死感,想象被安樱一脚又一脚踢倒在地上的五六岁的纪离泪,想象被纪平岁因为一点小事就拳打脚踢十几年的纪离泪,想象那个夜晚说她害怕的纪离泪,又想象每个春节都是一个人的纪离泪……每想到一个场景,他就难受半分。
纪离泪,真疼。
监护仪器上的波峰有了变化引起警报,医生赶来的时候,陈醉已经失去知觉晕倒在地上,睫毛上还有湿润。
陈醉没生过什么大病,更别说感冒了。可这次的高烧来势汹汹,竟然三天没清醒过,嘴里一直都在说胡话。
不知道那里走漏了风声,有人开始打压陈家资源。陈森忙得焦头烂额,白素能帮衬的不多,只是在医院两头跑。
宴华休提着粥过来的时候,陈醉闭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入发间,干裂的嘴皮一直都在动,他弯腰凑近一听。
“都怪我,都怪我,怪我,怪我打拳……”
“心疼……是爱的……”
“心疼……”
起先,宴华休以为陈醉只是高烧说梦话,然后他看见陈醉的手死死压在胸口,“好疼,疼死了……”
宴华休共情能力很强,他心里难受,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会各自病一头。
陈醉被人打到吐血,全身血肉模糊的视频传到圈子里都没听见他喊一声疼。从倒下到现在一直在喊疼,心疼,医生查过没有问题。
天光敞亮刺眼,带着真实的暖意和药味,她茫然配合医生的检查。纪离泪醒了,躺了这么久嗓子是哑的,身体都僵硬的。
来看的人也没几个,所以医生也没清场。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穿着旗袍,眉眼都有书画气息,风韵犹存。
“你这一觉睡得有点长。”
纪离泪脑子反应还有些慢,眸子里是初醒的戒备。那人也不急,等她慢慢反应,才哑着嗓子回答。
“我做了一个梦。”
比蓝精灵里格格巫的还难听。
“噩梦?”见纪离泪没说话,她才说,“你的手指和睫毛是在三天前开始动的,那时候陈醉刚刚开始高烧。”
“你醒了,他烧糊涂了。”
“我从很早就关注你了,你算不上好人但不是十恶不赦。本以为那种家庭出来的都会有……不好的习惯,”老太太没说暴力倾向,“你理智清醒,可以帮助陈醉管理公司。”
“富贵锁本就是保平安的,是你替陈醉受的伤,碎了也算完成使命。”
所以陈醉呢?
“在哪?”
“休息好了再去看他。”
好,她知道富贵锁碎了,听见的,也听见陈醉哭得很痛苦。
这个人是陈醉的奶奶。
刻意安排在隔壁房,差不多一个时间,纪离泪醒后,陈醉胡话都不说了,安安静静的像个尸体。
高热倒是退下去了。
病也没有病因,只说注意休息。纪离泪被宴华休推进陈醉病房的时候,她心口猛地抽痛。
陈醉现在就是一个病美人,惨白着脸,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白素刚被劝去休息,不然她不会让纪离泪过来,有撒气的成分,那是她宝贝了这么久的儿子,为了一个女生把自己搞住院。救命之恩,另外再说。宴华休也出去说要抽一支烟。
房间里只剩纪离泪和陈醉,她僵硬的肢体还没找回感觉,只能在轮椅上,注视陈醉。如果身体允许她想勾勒这么好看的轮廓。
有一会儿,纪离泪才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你醒来,我说给你听,还有些恐怖。”
陈醉还是没动静,纪离泪又说:“我听见富贵锁碎了,也听见你在哭。”
“哭什么呀,那么难受。”
所以她拼命睁开眼睛,想抱抱陈醉说别哭了,但是好像没有用。然后她听见医生进来,才放心又返回梦里。
“原来你说的心疼是这种感觉。”纪离泪噗嗤笑出声,她还是想知道陈醉为什么哭得压抑。
“我都醒了,你也别睡了吧。”
“快起来赚钱了。”想了想她又说,“陈醉,我想见你了。”
纪离泪看着VIP病房,什么设备都高级,窗子的位置很适合看外面。她其实不要富贵锁,只是想证明自己重不重要。
到手就碎了。
没有陈醉的地方,闭着眼睛就不想呼吸……
“好吵。”
纪离泪睁开眼,欣喜瞬间聚集充满胸膛,她按下铃。可是等医生进来陈醉都没有醒,说是之前能量消耗,需要大量休息。
她有些失望,跟着护士去做复健运动醒醒沉睡这么久的肌肉。
半夜,纪离泪被宴华休叫醒,“陈醉醒了,只是……”
她被扶上轮椅,“只是什么?”
宴华休也觉得诡异,“他说他是你。”
?
被一群人围着的陈醉眼神友好疏离,纪离泪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斤斤计较,“这病房这么豪华,是你们让我住的,我并不知情。”
白素彻底哭出来,“陈醉,你在说什么胡话?”
“阿姨你好,我该回去做饭了,我爸可凶了,打人特别疼。”
纪离泪看见他爸站在旁边脸都气绿了,她低声对宴华休说,“去找沈秦。”
那是一家人在关心,她一个外人在轮椅上和这种伤心温情的场面格格不入。
纪离泪自己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病房,也不开灯,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只是想不到沈秦会发消息给她说陈醉这是投射心理。
为什么会投射?
隔壁出院了,陈醉出院了。
她刚复健回来,在转角处看那一家人和和睦睦,真好看。
她看见陈醉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刚好错过。
等陈醉恢复了再见面吧,免得引起他妈妈不适。
陈家把住院费都付了的,纪离泪出院那天连宴华休都没来,她提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卫雨格。
“还好吗?”
纪离泪微微笑,“大病初愈。”
车里面的气氛有些尴尬,但纪离泪好像不知道,继续密码看向车窗外。
“不问问我吗?”
纪离泪答得漫不经心,“不关心。”
卫雨格说:“我要结婚了,家里介绍的。”
“恭喜。”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就连祝贺也是敷衍的。卫雨格苦笑,“去哪?”
纪离泪报了地址,卫雨格就没再说话。他在陈醉底下工作,送过一次资料,自然知道那地址陈醉的住处。
卫雨格走的时候,纪离泪喊了他,“卫雨格,我很好,不要再打探我的生活了。”
这个友好的提醒,比任何话都要扎心。最后一次警告,上次如果不是帮陈醉扭转了风评,这话根本等不到现在。
第三条朋友圈。
失而复得。
听宴华休说陈醉被看得很严,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她这边继续沿请之前的阿姨和营养师。
纪离泪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回复就收到陈醉爸爸的感谢,说会有重酬。
重酬?什么能有陈醉重啊。
她回:我要见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