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对峙还在一寸寸压榨着众人的神经。
阴风卷着粘稠的毒瘴一遍遍扫过残破石垣,冰凉的湿气浸透衣料,贴在皮肉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天地间静得骇人,连四人的呼吸都被刻意压到极轻极缓,唯独地底传来的鳞片摩擦声,窸窸窣窣、层层叠叠,如同无数细针,反复扎在紧绷的神经之上。
暗处那成片的猩红蛇瞳始终凝然不动,没有丝毫前移的迹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阴冷狡黠,死死锁死四人所有进退的路径。
白若俞凝神伫立,周身流转的灵气薄纱稳如磐石,神识如同一张细密无边的巨网,死死罩住脚下整片残垣腹地。她的感知穿透层层黑土与风化石基,清晰看见无数鸡冠蛇盘踞在纵横交错的蛇道之中,蛇身紧贴湿冷的石壁,三角头颅微微抬起,分叉的信子不停吞吐,无声丈量着人与巢穴的距离。
这些生灵远比沼泽外围的同类更为老练狡诈。
经历过无数岁月的蛰伏厮杀,又刚刚见证过蛇王陨落,残存的蛇群褪去了鲁莽的凶性,只剩蛰伏猎食的本能与极致的隐忍。它们不急于冲锋送死,只是借着天然蛇道的地利,不断收缩合围圈,耐心等待着人类阵型崩塌、心神慌乱的刹那破绽。
“土层下方浅层蛇道已经完全堵死。”白若俞声线压得极低,只有身侧三人能够听清,语速平稳却字字凝重,“左右两侧三米内全是悬空暗道,蛇群分层盘踞,最表层距离地面不足半寸,只需轻微震动,立刻会全方位破土。后方蛇群还在持续聚拢,再过十数息,我们就会被彻底封死退路。”
她说话的同时,指尖灵气悄然流转微调。原本均匀覆在周身的屏障微微下沉,细密的灵气丝线渗入脚下板结的湿土之中,如同无数无形的锚点,轻轻固定住松动的土层,悄无声息抵消着四人站立带来的微小震颤。
这动作极尽细微,无人察觉,却稳稳护住了当下这片唯一的安全落脚点。
胖子握着短刀的手早已沁满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身后雾气沉沉的断壁缝隙,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死角,喉结轻轻滚动:“合着现在是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了?这群长虫是真成精了,懂得层层布防,不给半点突围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巨响,没有风声预警,脚下原本坚实的湿土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成片的开裂声。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响起,干裂的土纹以四人为中心,飞速向四周蔓延、扩散。板结千年的古墟土层,在无数蛇群的顶拱之下,硬生生被顶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痕,黝黑的泥土缝隙里,骤然亮起无数密集的猩红光点。
是暗藏地底的蛇瞳。
原本隐忍蛰伏的鸡冠蛇,终于不再等待。
白若俞眸光骤然锐利如刃,心底警铃炸响。她的神识瞬间捕捉到数万条蛇身同时发力的磅礴力道,浅层、中层、深层蛇道的蛇群齐齐躁动,所有杀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全员戒备!正面突袭!”
她低喝出声的刹那,脚下土层轰然炸裂!
漫天湿黑的泥土碎石骤然冲天而起,伴随着刺鼻的腥甜土气,无数色彩斑斓的鸡冠蛇破土而出。它们身形矫健修长,翠绿的蛇身带着沼泽湿土的黏腻,头顶鲜红的肉冠在昏暗瘴气中刺眼骇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从地底暗道喷涌而出。
最先冲出的一批蛇群速度快得极致,借着土层炸裂的冲力,凌空直扑四人面门与脖颈要害,速度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张起灵身形未动,手腕骤然翻转。
漆黑古刀瞬间出鞘,一道冷冽寒光划破浓稠毒瘴,刀风凌厉刺骨,不带丝毫多余动作。近身扑来的数条鸡冠蛇瞬间被刀光斩断,蛇身断落的同时,腥臭的血珠飞溅而出,落在湿土之上,滋滋冒出细微的白烟。
他站位稳如山岳,一刀横扫,直接封死正面大半突袭路径,清冷的刀气荡开周遭扑来的蛇潮,气场沉稳慑人。
几乎同一时间,白若俞身形轻盈侧旋,不退反进,精准补住张起灵身侧的防御死角。
她无需兵器,周身萦绕的灵气屏障便是最锋利的防御与武器。近身窜来的几条鸡冠蛇狠狠撞在灵气光韵之上,瞬间被细密凌厉的灵气绞碎躯体,细碎的蛇尸与血水落地,转瞬便被周遭的毒瘴微微腐蚀。
她目光始终冷静清明,没有半分厮杀的慌乱,神识全速运转,将四面八方蛇群的突袭速度、落点、密度尽数收纳眼底。
“左前方断层蛇道蛇群最密,速度最快!右后方有暗层蛇道持续补位,不要漏防低空窜行的小蛇!”
她快速报出精准方位,声音穿透漫天蛇潮的嘶鸣,清晰传入三人耳中,为混乱的战局稳住阵型节奏。
吴邪早已握紧腰间短刃,心神高度紧绷。面对扑面而来的蛇潮,他虽心底发沉,却丝毫不乱,紧盯身前窜动的蛇影,精准挥刀格挡挑飞不断近身的小蛇,牢牢守住正面小幅区域。
漫天蛇嘶骤然响彻整片古墟!
之前死寂压抑的氛围彻底被撕碎,无数鸡冠蛇吐信的嘶嘶声、躯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凌空扑击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聒噪,震得人耳膜发颤。
无数蛇影在翻涌的毒瘴中疯狂窜动,猩红蛇瞳密密麻麻铺满视野,目之所及,全是涌动的翠色蛇身,层层叠叠,源源不断,仿佛整片地底蛇巢的蛇群尽数倾巢而出。
胖子见状不再隐忍,低吼一声身形窜动,短刀挥舞出一片密集的刀影。
“好家伙!这数量是打算把咱们直接埋这儿!”
他身手利落彪悍,刀风刚猛凌厉,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劈斩在蛇身之上,力道十足,接连斩断数条扑向身后的鸡冠蛇,硬生生守住了队伍后方的防线。但蛇群数量实在太过恐怖,斩落一批,立刻又有新的蛇群接踵补上,密密麻麻的蛇潮根本不见尽头。
蛇群的攻势凶狠且极具章法,丝毫没有杂乱无序的冲撞。
正面的蛇群悍不畏死,持续冲锋吸引注意力,左右两侧的蛇群借着残垣石缝迂回包抄,专攻众人防御的盲区,更有大量体型细小的幼蛇贴着地面土层快速游走,专攻脚踝、手腕这些薄弱部位,配合默契得全然不似野兽本能的厮杀。
白若俞心神始终澄澈冷静。
她清晰察觉到,这批蛇群的进攻有着明确的调度,外层冲锋的皆是悍不畏死的壮年鸡冠蛇,内层始终有体型更大、气息更凶悍的大蛇蛰伏压阵,不断催动蛇群持续施压,始终不给四人丝毫喘息调整的机会。
这是失去蛇王后,蛇群自行凝聚出的猎食阵型,靠着千年盘踞的地形优势,将围猎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一缕阴冷的腥风突然从右侧坍塌的石墙缺口袭来,速度极快,带着远超普通蛇群的暴戾气息。
白若俞眸光一凝,神识瞬间锁定异动源头。
石墙阴影深处,一条手臂粗细的巨型鸡冠蛇骤然窜出,翠绿蛇身泛着油亮的光泽,头顶肉冠鲜红欲滴,狰狞膨大,蛇瞳猩红如血,死死锁定了阵型最容易被突破的吴邪侧翼,蛇口大张,露出细密锋利的毒牙,带着极致的腥风骤然扑击!
这条大蛇隐匿在蛇潮后方,一直隐忍不发,专挑混战混乱的瞬间伺机破局,狡诈凶悍远超其余蛇群。
“小心右侧!大蛇突袭!”
白若俞提醒的话音未落,身形已然骤然掠出。
脚下湿土被她借力踏起细碎泥花,身姿轻盈却迅疾如风,瞬间挡在吴邪身侧。不等那条巨蛇毒牙咬落,她指尖凝聚的灵气骤然迸发,一道凝练的灵气劲气笔直轰出,精准撞在巨蛇七寸要害。
“嘭”的一声闷响!
强悍的灵气冲击力瞬间将巨型鸡冠蛇庞大的躯体轰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残破的石垣之上,蛇身剧烈痉挛扭动,坚硬的石墙被撞得碎石簌簌脱落。
巨蛇吃痛暴怒,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周遭的蛇群攻势骤然又猛了数分。
吴邪心头一凛,方才那一瞬他已然察觉破绽,若非白若俞反应极速、预判精准,自己必然会被毒蛇近身,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收敛心神,握紧短刀稳住身形,彻底封死侧面漏洞,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白若俞没有丝毫停顿,击溃巨蛇的瞬间,神识再度铺展开来,快速扫过整片战场。
毒瘴翻涌之间,她清晰看见远处古城墙下的塌陷缺口,还有源源不断的鸡冠蛇从幽深的地底暗道涌出,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持续汇入混战之中。四周的土层还在不断松动,更多暗藏的蛇道正在被彻底打通,合围的圈子还在不断收缩。
他们立足的这片残垣安全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蛇潮吞噬、压缩。
这样被动死守格挡,根本撑不了多久。
蛇群数量无穷无尽,体力消耗的是他们四人,而这片蛇沼古墟,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毒蛇可以接续攻势。
白若俞快速扫视周遭地形,纷乱的战局之中,思绪依旧清晰缜密。
身后是退路尽封的蛇道迷宫,左右是迂回包抄的蛇潮,唯有正前方,穿过这片坍塌的残垣缓冲带,直达古城外墙之下,瘴气稍淡,土层更坚硬稳固,且蛇道分支相对稀疏,是眼下唯一能够突围转换阵型的生路。
她快速权衡利弊,瞬间敲定对策,沉声快速叮嘱三人:“死守不利,必须往前推进!正前方古城墙方向蛇道最浅,是唯一的突围缺口!胖子守住后方断后,小哥开路,吴邪居中,我游走补位、探查路况,稳步往前冲!”
指令清晰果断,分工明确,瞬间稳住混乱战局。
没有多余废话,四人常年并肩的默契在此刻尽显无疑。
胖子立刻应声:“没问题!后方交给我,绝对不让一条长虫偷屁股!”
张起灵微微颔首,漆黑古刀寒芒再盛,身形率先踏出,刀风纵横开合,凌厉的剑气直接劈开前方密集的蛇潮,硬生生杀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刀光过处,蛇身寸断,腥血飞溅,落地的蛇尸转瞬便被后续涌来的蛇群覆盖。
吴邪紧跟其后,凝神格挡周遭窜来的蛇影,稳步推进,守住中路阵型不乱。
白若俞身形飘忽不定,游走在阵型左右两侧。
她一边以灵气屏障扫开近身毒蛇、消解扑面而来的毒瘴,一边持续催动神识探查前方路况,提前预判隐藏的悬空土层与暗藏蛇道,及时出声提醒:“前方三步土层中空,不要落脚!左侧石缝有伏击蛇群,注意格挡!”
每一句提醒都精准无误,提前规避无数隐形杀机,让众人的推进步步稳妥,避开所有暗藏陷阱。
漫天腥风蛇影之中,四人阵型紧凑紧密,进退有度,在无尽蛇潮的疯狂围攻之下,艰难却坚定地向着前方巍峨的古城外墙稳步突进。
阴风依旧嘶吼,毒瘴依旧翻涌,无数猩红蛇瞳在身后暗处紧紧追随。
残垣之上蛇尸遍地,腥臭血气混杂着瘴气的腐冷,弥漫在整片古墟天地间。
蛇沼鬼城的腹地杀机,才刚刚展露最狰狞的模样。深埋千年的古国遗迹近在咫尺,可挡在他们身前的,是整片永不枯竭的蛇潮炼狱。前路未明,后路已断,这场深陷绝境的厮杀,才刚刚步入最凶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