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琦身着皂靴,一步一步缓缓碾过湿滑的地面。那地面好似结着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后控鹤卫的铁甲摩擦声,如同毒蛇吐信般,带着丝丝寒意,一寸寸地紧逼过来,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冷汗直冒。
她微微仰起头,任由那潮湿且冰冷的寒气毫无阻碍地灌进肺腑。腕间镣铐的寒意,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点渗入骨髓,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然而,胸腔中那团燃烧着的清明之火,却熊熊燃烧,越烧越旺,丝毫不受这彻骨寒意的影响。
这局势,恰似一局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棋局。左婧媛的倒戈、沈梦瑶的牵连,如同棋盘上骤然翻覆的劫争,一子错,满盘皆输。而真正能够左右这棋局胜负的关键,却隐匿在重重迷雾之中,让人难以捉摸。
控鹤卫殿下,请。
袁一琦神色平静,踏入室内。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角落那蛛网密结的铁枷,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若真想取她性命,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又是调派控鹤卫,又是将她押入这阴森的控鹤衙?不过是想借着这阴森诡秘之地,消磨她的傲骨,折断她的锋芒,让她乖乖就范罢了。
她敛衽,身姿优雅却又不失端庄地坐在石凳上,微微垂眸,静静地凝视袖口暗绣的螭纹。
那细密而精致的针脚,是段艺璇当年亲手所绣。每一针,每一线,都好似带着段艺璇温柔而又严肃的谆谆教诲:“为君者,当藏锋于钝,养晦于默” 。
窗外,骤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鞭子,猛烈地抽打在瓦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的铰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来者正是王奕,她的袍角被雨水浸透还滴着水珠,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而他的手中,却稳稳托着一卷泛黄的文书。
袁一琦并未抬眼,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玉扣。那枚玉扣,是叶盛清晨悄悄塞入她手中的。
王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文书轻轻置于案上。
随着纸页被缓缓掀开,袁一琦的瞳孔骤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
竟是沈定澜将军殉国前最后一封密奏!
袁一琦粮草案另有隐情……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一缕细丝,稍不留意便会飘散。
字迹被血渍洇染处,赫然提及兵部侍郎私吞军饷的恶行。而沈定澜为了保证战事顺利进行,不贻误战机,不得不默许下属以市价购粮。
纸末的朱批已然模糊难辨,唯有一枚暗红指印,如同凝固的鲜血,如泣血般刺目,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冤屈与无奈。
王奕拂去袖上的雨珠,动作带着一丝沉重,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王奕陛下当年未尝不知真相,只是边关告急,军情如火,需有人担下罪责以安朝堂……
袁一琦缓缓闭上双眼,段艺璇受刑时那痛苦的闷哼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原来,在这帝王的心中,所谓的正义与黑白,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权衡利弊、稳固皇权才是他们唯一的考量。
她缓缓攥紧密奏,心中涌起一股荒唐之感。沈梦瑶忍辱负重进入东宫,左婧媛临阵突然反水,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源于这桩陈年旧案的余烬。
门外猝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王奕眸光一暗,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迅速袖中滑出一枚铜钥,精准地坠入袁一琦掌心。
王奕西角门,殿下莫忘。
言罢,王奕疾步离去,衣袂卷起的风扑灭了一支火把。
刹那间,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房室,将袁一琦笼罩其中。袁一琦将密奏紧紧贴近心口,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原来王奕的“投诚礼”并非韩家乐,而是这致命又救命的真相。可皇帝真的会为这一纸血书动摇吗?她不敢赌,却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窗外,几只乌鸦被惊起,扑腾着翅膀发出杂乱刺耳的叫声。
袁一琦眼神一凛,她早料到会有变故,迅速将铜钥插入镣铐,“咔嚓”一声,镣铐打开,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是命运的警钟在敲响。
还没等她起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袁一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与不安,贴着墙根缓缓起身。
拐过一个弯,一个黑影从黑暗中猛地窜出,手中长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直直地朝她的脖颈砍来。
袁一琦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动作敏捷而又迅速。可那刀还是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落几缕发丝,发冠也被砍得歪斜。
她定睛一看,袭击者果然是怀王袁一偌的心腹。
袁一琦果然是你们!
那人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再次举刀攻来,刀风呼呼作响,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袁一琦身形敏捷,几个侧身躲到一旁的柱子后。趁着对方攻势稍缓,她迅速将袖中的玉扣朝着提前知晓的机关扔去。
瞬间,墙上的暗格打开,几支短箭“嗖”地射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那人完全没料到这一手,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袁一琦没空理会他的惊呼,转身朝着预先知晓的暗门奔去。
她脚步虚浮,倚着墙壁大口喘息,她只觉得喉间血腥翻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浓的铁锈味。
这一夜,控鹤衙的局、怀王的刺杀、沈定澜的旧案,环环相扣,如同修罗棋枰般残酷。而她亲手将怀王的野心曝于御前,又以密奏为饵,逼皇帝在“保江山”与“诛太子”间抉择。
叶盛(内侍)殿下……
身后传来叶盛压抑的哽咽声。
她回首,见老内侍捧着一件素锦披风跪在泥泞中。
左婧媛左婧媛是杨阁老的人,她今日反口,只因阁老握着她胞弟的性命。
袁一琦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果然,在这权力的斗争中,螳螂捕蝉时,黄雀从未离场。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的渐渐照亮了大地。钟鼓楼传来九声闷响。
袁一琦整衣敛容,将密奏与漆匣中的兵部账册并捧于掌中,迈着坚定的步伐,朝乾元殿走去。
来到殿内,袁一琦伏地三叩,额头抵着汉白玉砖,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袁一琦儿臣请父皇,重审粮草案。
沉默如山倾压而下,整个大殿仿佛都被这沉默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一声极轻的嗤笑传来。
袁少钦太子,倒是比你那些兄弟……更像朕。
袁一琦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陷入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但她却浑然不觉。
这一局,她赢了生路,却输尽了最后一丝对“君父”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