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鸣星,夏天的夏,一鸣惊人的鸣,星星的星。
父皇总是斥责我粗俗,应该说夏是国姓夏,鸣“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鸣,星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星。
可是我的大小姐更喜欢我直接一点。
我是皇后嫡子,年轻一辈中,没有谁的地位比我还高。称呼她为大小姐不是说她的客观身份地位比我高,而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大小姐。
她是左丞相嫡女,而我是皇后嫡子。嫡女配嫡子,绝配。
对了!她的姑姑,是父皇的侧妃,我要是跟她成了,岂不是亲上加亲。
你问我如何称呼她的姑姑?这可说来话长了。
距离父皇登基还有十年。
父亲那时还只是个郡王,但不妨碍我玩的很开心。可母亲总是逼我读书,每每母亲要打我时,我都躲到侧院去。
“鸣星,又贪玩了吗?”说话者,是父亲前两年才娶的侧妃,据说是左丞相的姐姐。
“我……”我正要张口解释,母亲的声音就从院外传来,打断了我。
“快藏好,莫让姐姐发现你。”她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随即柔声嘱咐我。
见我藏好了,她才开门走出去迎母亲进来。
“只想着玩,书是一点都读不进去,一逼他就跑。跟个野猪一样到处乱拱,非要拱到整个王府都知道才罢手。”
她一边听母亲数落我,一边斟茶:“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小孩子贪玩是常事,等他长大些就看得进去书了。”
“哎,纾云啊,你就是太惯着他了,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就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了。”母亲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拍着她的手感叹道。
“姐姐真会取笑人!”她一下把手抽回,让母亲的手落了空,“王爷忙于政务,哪有什么心思在我这。要是再胡说,下次就不让你进我院子了。”
母亲失笑,旋即揽着她的肩道:“好好,是我胡言乱语,让纾云不喜了。该打该打。”说罢竟真抬手掌嘴。
她急急拉住母亲,对上母亲半开玩笑的眼神,她不禁有些恼了:“又拿我打趣!出去出去!”
“诶,纾云……”母亲还未来得及说几句,就被她推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让母亲吃了个实打实的闭门羹。
“鸣星,出来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
我走到她身边,她抬手替我理了理衣领:“今天就在我这睡,你母亲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可是我怕母亲找她麻烦啊……
“纾云!我说!你总要开门把我儿还给我啊!开门啊!”
她头也不回,依旧是慢条斯理地替我整理:“想都别想,让你也体会体会没人陪的滋味。”
“你把我儿还回来,我晚上来陪你好不好?”
我明显感觉脖子一紧,原来是她攥紧了领口,有点喘不过气了。
“说你儿是野猪到处拱,我看你才是。扯着嗓子嚎几句,有耳朵的都知道了。”
她和母亲总是这样,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她们总是有法子去消磨时光。
二
距离父皇登基还有七年。
丞相夫人生了个女儿,如今已经三岁了,今天正是左夫人带着女儿来看望她。
我本来不打算掺和进去的,但她派人来叫我了,只能去咯。
“弟妹,就让他们去吧,小孩跟小孩,总是能玩到一块的。”
左夫人停留的时间也不长,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就带着女儿离开了。
她把我叫到前来,问我对那小女孩的印象如何。
“还行吧……”软乎乎的,好想捏一捏啊。
她好像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轻笑道:“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不嫌弃的话,你也跟她一样,称我为姑姑吧。”
求之不得!按照规矩,我应该喊她为庶母或者是姨娘。但是我总觉得这两个称呼太过生疏。姑姑这个称呼好!
就这样,我和大小姐都称她为姑姑。
距离父皇登基还有五年。
她去了书院之后,来姑姑这的次数就少了。不过每周必来一次,所以我日日掰着指头算日子,真希望见完她之后立马就到下一次见面。
不仅仅是跟她玩耍时很开心,而且姑姑会替我免了当天的读书,当母亲苦口婆心去找她时,纾云长纾云短的,希望她能严格对待我的学业。
姑姑主打的就是一个左耳进右耳出,静静等母亲说完再开口:“姐姐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吗?我相信落下的课程,姐姐定会补上的。再说,鸣星念书辛苦了,休息一天有何不可?连田里犁地的老牛,也有歇息的时候啊。”
我觉得她简直就是救世主,我不敢想象做她的孩子该有多幸福。
我也很疑惑,姑姑至今都没有孩子,是不想生吗?
总之,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喜欢,不用像太子的孩子一样,一直被迫学习各种礼仪,跟人打交道的方式。
三
距离父皇登基还有两年。
偶尔溜去书院看看她,跟我一样,面对夫子的问题总是答不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有些不一样了。害怕她与我对视,但移开目光之后总是又默默的看着她,感觉说不了几句脸就开始发热发烫……
姑姑像是长了千里眼,一下子就觉察到了我的异常,她宽慰我,这都是正常现象,姑姑还悄咪咪说,之所以常常叫她来,是早就想撮合我俩了。
“姑姑莫要取笑我!我听说婚嫁之事都是不能自己做主的……”
“小小年纪懂得倒是不少,所以姑姑才要问你,早做打算呐。”
“真的吗?姑姑我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
“傻孩子,看把你高兴的。快回去温习下功课,不然你母亲等会来抽查,你又要躲我这来了。”
“好!”
距离父皇登基还有一年。
似乎现在的局势越来越有利,父亲不再是默默无闻的郡王,大有和太子一争高下的趋势。母亲也不再清闲,整天忙于和贵妇们的交际,我和纾云姑姑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跟小时候一样,我还是喜欢伏在她的膝头听她讲故事,即使那些故事我早就烂熟于心。
“姑姑,你为何不生个孩子?”没来由的,我突然问出了这个埋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她见我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叹了口气,随即道:“生孩子这件事,得是你情我愿。我不情愿生,况且……”
“为何?姑姑这么好,为什么不乐意?”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啊……”
四
“我遇人不淑,嫁与你父亲之前还成过一次亲。被公婆欺辱,丈夫也是个软蛋。我弟弟想为我出头,但我始终困于女子三从四德,不愿让两边难堪。”
“直到后来有一天啊……”
“公公在街上吃了些酒,我想带他回去。谁曾想他竟耍酒疯,当场甩开我的手,斥责我这些年无所出,也不懂孝顺公婆,连他吃个酒都要管。”
“原来,原来我伏低做小,两边讨好的日子,在他们看来就是忤逆。就因为我没生儿子?”
“我浑身发冷,想大声说这日子我不过了!我要和离!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指指点点,每一句话都压得我抬不起头。说我不孝,不懂公婆的辛苦。我这种女人谁娶回去谁家倒霉……”
“正当我低头准备认命时,一位红衣女侠持剑而来。那时我感觉,好像有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身上。她就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
“她伶牙俐齿,两三句话就把众人说的哑口无言,她拉起我就跑。我当时也什么都不想了,仍凭她拉着我跑了很久……”
“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自由的感觉了。”
“纾云啊,多年不见,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她叫出我的名字,我很疑惑,直到她转过身,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叠,是她,武馆的女儿!小时候和我一起在武馆学剑!”
“诶好巧,我母亲也是武馆的女儿。”
“鸣星真聪明,正是你的母亲。”她手轻抚我的额头,以示表扬。
“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再见面,若是没有她,我现在恐怕还是困在原来的地方,不见天日也不知晓未来何在。”
“我下定决心要和离,没有谁能拦住。我原来的公婆,还带着他们那不成器的儿子上门给我赔礼道歉,希望我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若是左家发威,他们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
“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姑姑现在……”
“姑姑出嫁前拜过姻缘神,自然是受保佑的。”
“好吧!那不生孩子就不生吧!我给姑姑当儿子就好了!”
“小傻瓜,又开始说胡话了。你要是姑姑的亲生儿子了,那还怎么娶左家的小姑娘呢?这不就乱了吗?”
“对啊!那还是不当了。”
“你啊……趁你母亲还没回答,快出去玩会,等会用晚膳了叫你。”
“好!”
彩蛋
左纾云望着夏鸣星跑远的身影,心里止不住叹气。刚刚提到的姻缘神,让她的思绪一下飘回到出嫁前。
“云儿,可拜过姻缘神了?”
“女儿拜过了。”
“那就好,月老在上,虽是个郡王,但他不嫌弃你是再嫁之身,看在我们左家的面子上,还是愿意与你拜堂成亲。保佑我家云儿这次嫁的是个好郎君。”
“母亲……”
“莫说话了,吉时已到,为娘给你盖上盖头,再送你最后一程吧。好好的,受了委屈记得告诉我们。”
“好。”
眼前的一切被红布遮住,扶着母亲的手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直到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
“母亲……”
我知道这是真正的别离了,新郎来了,母亲就该离开了。
没有任何回应,他继续牵着我走下去,直到耳边响起“一拜天地”的声音,我才木然地弯下腰。到夫妻对拜的时候,我转身,对着看不清模样的人拜了下去。
我听见他悄声对我说,“能得小姐垂青,某三生有幸。”
我分不清这番话到底有真情几分,真心爱慕也罢,为了借左家的势也好,我都不在乎,所求的白首不相离从来都与他无关。
对不起母亲,女儿拜的姻缘神,不是月老。
是姑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