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男人僵在原地,无措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方才泛起的光亮一点点熄灭,身躯硬得像块寒石。
任凭下方的喧嚣声浪拍来,竟连呼吸都似凝住了,这般伫立了许久,周遭的光影都黯淡下来。
一刻钟后,那道熟悉的獬豸面具身影,又重新出现在高台的入口。
面具男人如蒙大赦,眼底瞬间焕发出新机,方才的僵硬尽数散去,脚步轻缓地挪动,一点点靠近她的身边。
此时圆台上新一轮的死斗已然开始,石门打开,被推上来的竟是方才那名一百五十号奴隶,对面站着一个身形更为壮硕的新奴隶。
防风意映的目光落在台中央,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风,说起了一个故事。
“以前有个奴隶,在死斗场接连打赢,有个人见他有更好的利用价值,便买下了他。”
“可那奴隶不想再被当作杀人的工具 在被送去奴隶主府邸的路途,拼了命杀死奴隶主连夜逃跑了。”
“只是,他终究还是被抓了回来,奴隶主的族人恨他入骨,将他重新投进更残酷的死斗场,直到他倒在台上没了气息。”
“奴隶若没被抓回,这世间偌大没有庇护、没有生路。”
“一个双手沾血的亡命之徒,终究也是生死难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疯狂的狗头人,又落回身侧的男人身上。
“在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
“譬如你、譬如我,世人皆是心囚,眼底所见,处处都是牢笼。”
台中央的打斗并未持续太久,许是方才的话入了心,一百五十号奴隶此番进攻异常勇猛,招招狠戾,不过片刻便将对手打倒在地,胜负立分。
防风意映收回目光,侧首问身侧的面具男人。
“你知道,我方才离开去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不等男人回答,她便自顾自道。
“我告诉一百五十号,若能在这场活下去,便可以离开这里,他不在是一个奴隶,或许有机会见到逃跑后还活着的妖族。”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中央,那个麻木的奴隶正垂着脑袋,承受着管事的呵斥。
防风意映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现在他赢了,你想见他吗?”
玄铁面具后的男人,身躯微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动容,还有一丝深藏的酸涩。
他望着防风意映的侧脸,许久,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微哑的颤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斗兽场的石地浸着经年的血污,腥气裹着汗臭黏在每一寸空气里。
这里的奴隶从无姓名,只有刻在木牌上的数字,活下来的人继承编号,死了的,编号便成了新奴的烙印。
一百五十号是这一轮的胜者,他的记忆里没有温暖、没有天光,只有铁笼里的撕咬、看台上的叫嚣。
每一次活下来的侥幸,麻木像一层厚茧,裹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一双眼冷得像淬了寒的铁。
直到他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男人立在高台最偏的位置,黑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着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出现与周围狂吠嘶吼的狗头人截然不同,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场中,无波无澜、不笑、不怒。
一百五十号记着他,七次了,每一次他出现在这里都是这般模样,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在疯狂的人群里,成了唯一的“异类”。
也成了他麻木记忆里,一点模糊的印记。
此刻撞见那道目光,他凝着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那层厚茧,似被轻轻划开一道细缝。
场边的管事堆着谄媚的笑,躬身将一百五十号脚踝锁链的铜钥递到防风意映手中,她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钥。
转手便递向身侧的面具男人,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波澜:“现在,由你安排。”
说罢,她转身便走,刻意让出了的方寸空间,留给一百五十号与面具男人。
她立在斗兽场的阴影里,不过一刻的光景,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一百五十号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却不复先前的佝偻,他抬眼看向防风意映,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取名字。”
“向、阳。”向往阳光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任人驱使、任人厮杀的数字,而是一个能堂堂正正站着的“人”。
一个能盼着天光的名字。向阳深深弯下腰,脊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谢谢你。”
防风意映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这是你为自己赢得的机会,是你在生死里挣来的,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你的恩人。”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地址,“日后若无处可去,便去清水镇百草堂。”
三人一同踏出地下城的暗门,身后的腥气与黑暗被关在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人间的风。
走到街口便分道扬镳,向阳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目之所及皆是新奇。
青石板路、朱红檐角,街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眼里燃着对天光的向往,却也藏着对陌生世界的茫然。
他脚步迟疑、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株刚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怯生生望着漫天阳光。
而防风意映与面具男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男人依旧默默无言,黑色的身影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两人没有交谈,只有脚步落在地面轻响。
一路走着从日头西斜,走到暮色四合,再走到月色漫上枝头,天地间只剩一片清辉。
行至一处僻静的湖边,湖水如镜映着天上的上弦月,清辉粼粼。
两人停下脚步立在湖岸,良久,面具男人忽然轻喟一声,声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记忆倏忽翻涌,那年分别的夜,也是这般月色。
只是彼时不是湖、而是海,碧波万顷、星月漫天,他们并肩立在海面赏了一夜的月光,直到晨光刺破夜色。
防风意映丢下面具,目光落在湖面的月影上,月影被微风揉碎又缓缓聚起,她声音淡淡打破了沉默。
“你是什么时候,知晓我在这里的?”
男人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摘,面具落地发出轻响,露出一张脸。
他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执念,他目光灼灼,凝着防风意映的身影,反问。
“这很重要吗?”
防风意映转过身,直面看着他时,秀眉微蹙,她从不是无端行事。
“军师,应该知道……我的目的。”
男人却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眼底的沉郁散了几分,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直到两人咫尺相对,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他轻声开口落在她的心尖。
“我只知道,此时你需要我,我是你计划内不可缺失的那个重要存在。”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防风意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有些恍惚。
失神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说出了交易的核心。
“军师若成功救人,收留他两年,涂山氏会为辰荣军提供一百年粮草。”
这话一出,男人嘴角的笑意瞬间凝结,眼底的温柔被一股浓烈的愤恨与不平取代。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两人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相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问,字字都裹着怒意:“你当真喜欢涂山璟?”
防风意映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忮忌,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有些不解,却依旧神色平静,望着他的眼如实回答。
“他是唯一,能为我付出一切的人,包括他的身躯。”
在她看来,愿意成为她的傀儡这是最实在的筹码,涂山璟的身份与付出,是她筹谋里最坚实的依仗。
可这话听在男人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话。
相柳先是愣了,面色变得十分古怪,他贴在防风意映后腰的手也忍不住发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涂山璟,他……他。”
随即耳根泛红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纠结、酸涩着。
相柳心底又带着几分不甘,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凝在齿间,他咬牙切齿,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可以……我……我也可以。”
湖风轻拂带着月色的清寒,搅乱了湖面的月影,也搅乱了两人之间的那层平静。
防风意映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行!”那个刍蠖俑极为难得,给了涂山璟之后在难其它。
这话却似烧红的炭,直戳进相柳心里。
他本就因她那句含糊的“身躯”心潮翻涌,盼着那点微末的可能,此刻被这直白的拒绝劈头浇下,隐忍的怒意骤然炸了。
周身的戾气陡然凝实,墨色的眼瞳瞬间翻涌成赤红,是属于九头蛇妖最原始的凶戾。
他身形微倾欺近防风意映,下颌线绷得冷硬,对着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张口,森白的蛇类尖牙泛着冷光。
唇齿间的寒意几乎要舐上她的肌肤,那作势欲咬的模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愠怒,却偏偏没真的落下分毫。
防风意映早料他会动怒,眼疾手快地抬臂,掌心死死捂住他的嘴,指腹抵着他微凉的唇瓣。
力道重得带着几分蛮横,另一只手还抵着他的胸膛,将两人的距离堪堪拉开,蹙眉低喝。
“你发什么疯!那刍蠖俑已然渡给他,我去哪给你找第二个?”
她的声音里带着急,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指尖能感受到他唇齿间的轻颤,那点凶戾下似藏着她看不懂的委屈。
相柳的动作僵在原地,赤红的兽瞳凝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唇瓣传进来,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真切焦急,听着她话里的原委,那股翻涌的怒意骤然褪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怔忡。
原来她所说的身躯从来都是字面意思,而非他心底那点龌龊的奢想,与她相守的关系。
他竟自作多情了一场,把那点渺茫的希冀,攥得太紧、摔得太碎。
心头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漫开密密麻麻的苦涩,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终于懂了,原来隐忍的迁就终究是错付了,防风意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心墙。
她信涂山璟的温润、信他的安稳,却不信他相柳的真心、不信九头蛇妖,会为她收了满身锋芒。
“防风意映……”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赤红的兽瞳渐渐褪成墨色,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黯淡。
那点凶戾散了,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似孤雁失了归处在寒夜里徘徊。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从她给予他温暖怀抱、分享着玉花糖、她对着他笑时,眼底那点不染尘俗的亮。
她筹划前路危险,他逃不过这份明知不可为,却偏要飞蛾扑火的动心 。
那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注定在劫难逃。
这苦涩与不甘,爱恋与怨怼,终究揉成了一腔滚烫的执念。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狠狠攥开,力道重得带着几分掠夺的蛮横。
不等防风意映反应,他俯身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一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带着满心的苦涩与不甘。
唇齿相抵的瞬间是属于他的霸道与偏执,他咬着她的唇瓣,防风意映只觉唇瓣发疼。
吻得她呼吸一滞,又在她蹙眉的瞬间稍稍放软了力道,只余下辗转的厮磨,将那深情几许藏进这窒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