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着急忙慌的气音,“老夫人!老夫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大步疾跑,靴底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连廊下悬着的灯笼都被带起的风晃得轻颤。
阁里燃着淡淡的凝神香,烟气绕着雕花软榻缠了几圈。
涂山老夫人正斜靠在榻上,肩头垫着厚厚的雪兔软垫,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郁。
孙儿涂山璟失踪多日,兵卫派出去寻了,却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半点音讯都无。
老夫人这颗心便整日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闷得像是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忽闻侍卫这阵急报,老夫人先是不耐地蹙了蹙眉,待听清那句“防风意映小姐身着嫁衣,亲自登府了”。
眼底霎时掠过一丝浓烈的轻蔑,混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嗤,那点愁郁竟被这股心气压下去几分。
能把那素来通透稳重、万事拎得清的好孙儿迷得神魂颠倒。
如今倒好,璟还生死未卜,防风意映倒是顶着一身大红嫁衣,堂而皇之地登涂山府的门。
这阵仗、这做派,倒像是生怕整个青丘不知道,涂山家欠了一个婚约,欠了一位夫君一般!
老夫人胸中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自己撑着榻沿猛地坐直,又在侍女慌忙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枯槁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道:“走,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涂山璟对防风意映的心意,涂山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定下婚约,自家公子便将防风小姐记挂心尖上,寻遍大荒的奇珍异宝只为贺生,见一面,恨不得将整个涂山打包送到她的北地府邸去。
这般偏爱,府中人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虽此刻涂山璟已失踪数日,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但侍卫们看着她一身盛妆嫁衣的模样,竟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先前的迟疑尽数散去,纷纷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将防风意映请进了府中的会客堂,又连忙吩咐下人备上热茶点心,好生伺候着,半点不敢疏忽。
老夫人被贴身侍女小心搀扶着,步履沉稳地往会客堂去,廊下的烛火映着她微沉的面色。
心头仍揣着几分对防风意映的轻慢,只当是个借着婚约恃宠生娇的娇俏女子。
可当老夫人一踏入会客堂,目光撞进那抹立在堂中的大红身影时,心头的成见便轰然碎了——眼前的女子,与她想象中的模样竟天壤之别。
防风意映未坐,一身嫁衣站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得笔直,无半分待嫁女子的柔婉,反倒透着独有飒爽风骨。
许是察觉了探寻的视线,她缓缓转身,抬眸望向来人,一双眸子清明如溪,迎上老夫人的目光时不闪不避。
脸上也未带半分攀附或惶恐的娇怯,只静静立着,便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不等老夫人开口,防风意映已率先上前半步。
身姿微欠却不卑不亢,启唇时声音清亮,字字铿锵,落进安静的会客堂里,振得人耳膜微颤。
“老夫人安好,初次见面,我名防风意映。今日登门,只为履行与涂山璟的婚约。”
她稍顿,目光扫过堂中摆着的红绸喜饰,语气愈发坚定,似立誓一般。
“无论他是生是死,从今往后,我都是他的妻子。”
这话如一颗惊雷石子,骤然投进涂山府连日来沉郁如镜的湖面,先是撞得四下一片死寂。
连侍女侍卫的呼吸都放得极轻,而后便似涟漪般往府中各处漾开,整座涂山府都陷入了这话语带来的无声震荡。
老夫人僵在原地,扶着侍女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她从未想过,这女子竟有这般决绝的心意。
璟失踪多日,生死未卜,旁人避之不及,她却身着嫁衣登门,直言愿以妻子之名相守。
这份胆气与真心,岂是寻常女子能及?
方才那点轻蔑与不屑,此刻尽数被这股决绝震得烟消云散。
连先前对她的所有偏见,老夫人也在这短短数语间悄然消融,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良久,老夫人才缓过神,沉郁的面色稍缓,抬手摆了摆,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虽仍带着几分威严却少了先前的冷意。
“罢了,难为你有这份心意。”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侧的侍女,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带少夫人去‘且听园’,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海棠落了满地粉雪,簇着嫩黄的花蕊垂在道旁,侍女垂着眉眼、步幅轻缓地引着防风意映往前走。
行至曲桥边,桥畔的紫楹架下忽然走出一抹青色身影。
那青色身影立在廊柱旁见到防风意映,忙敛衽躬身,眉眼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凝重,她主动开口表明。
“奴婢静夜,是璟少主身边的侍女。”
“听闻少夫人要往且听园,便由奴婢为少夫人领路吧。”
防风意映眸光淡淡扫过她,静夜的神色瞧着异于寻常,却无半分失礼,她微微颔首。
旋即转头看向身侧原本身的领路侍女,声音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先退下吧。”
那侍女闻言,忙躬身应了声“是”,轻步退了去。
曲桥边便只剩她二人,风过紫楹簌簌落下几瓣紫花落在二人的衣袂边。
静夜依旧垂着眉眼,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让立在一侧待防风意映先行。
静夜引着防风意映往深处走,不多时,一方雅致庭园便撞入眼帘,门楣上题着“且听园”三字,笔锋温润,正是涂山璟的字迹。
静夜立在且听园院门侧,身姿恭谨地垂着首,指尖轻引向院内景致向防风意映细细道来。
“这且听园,是少主早前便特意为少夫人备下的。”
话落稍顿,她又缓缓续上,字句皆是涂山璟的心意。
“少主说,少夫人不远万里嫁入涂山本就是不易的事,他想着,若少夫人能见着熟悉的景致物什,心里总能舒心些。”
静夜的声音里藏着对自家少主的几分叹服:“园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按着少夫人的喜好布景,连整座园子的布局图,都是少主亲手绘的。”
“那段时日,府中族中诸事繁杂,少主却日日都要抽时间来园里亲自打理,一草一木都亲自瞧着,半分不敢马虎随意。”
防风意映闻言,抬眼越过静夜的肩头望入园中,目光最先便被中央那株天葵花树勾住。
树身枝干舒展,新抽的叶芽嫩碧得晃眼,枝桠间缀着数朵紫白相间的小花,风一吹,花瓣便轻轻摇曳。
都与她防风府院角的那株分毫不差,像是什么人将她日日见惯的光景,原模原样挪到了这涂山府中。
她跟着静夜行至内屋,防风意映抬步而入,眸光霎时微顿——屋内的寝室布局,竟与她在防风府的闺房若一般无二。
她心底轻轻一动,暗忖涂山璟倒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静夜似是瞧出她的怔忪,又引着她往侧间走,推开一旁的雕花小门,轻声道:“少夫人您看这边。”
防风意映抬眼望去,只见这小室四面皆立着柜,柜内挂着眼下时兴的各式精美衣裙,隔层摆放着繁珍饰品件件精巧,琳琅晃眼;屋角的多层木架上,软靴绣屐也分色分款摆得齐整。
静夜语气恭谨,“这些都是少主按着少夫人的喜好备下的,若是少夫人有哪样不喜欢,或是想添些别的物什,奴婢便立刻为您重新添置,您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防风意映的目光淡淡扫过,末了只微微颔首。
“费心了,劳烦静夜姑娘安排人备好浴汤,我要沐浴更衣。”
静夜闻言忙躬身应道:“少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定把诸事妥帖办好。”
说罢便轻步退出了且听园,她径直往府中侍女值房去,挑人的时候格外仔细,专拣了几名眉眼周正、手脚麻利又看着聪明伶俐的细细叮嘱道。
“往后你们便在且听园侍奉少夫人,凡事谨言慎行,少夫人的吩咐句句照做,不可有半分差池,也不可在外胡乱嚼舌根。”
几名侍女忙躬身应下,跟着静夜回了且听园,各自守着候命。
室中氤氲水雾裹着淡淡的兰香弥漫在空气里,浴池里的温水漾细碎的涟漪。
几人分侍两侧垂首躬身,轻步上前,动作恭谨又麻利地侍奉防风意映,褪去婚服层层繁琐的束缚,她微松了肩觉出几分松快。
又取湿了热水绵软的锦巾为防风意映洁面,散落发髻梳理长发,待她入浴池之后。
侍女低眉顺眼地为她拭擦肩背,指尖轻缓洗净长发,不敢有半分逾矩,只闻得温水轻的微响,无人敢多言一句。
最后用干爽的厚锦巾将长发与周身拭干,取来早已备好的月白软绫轻手系好腰封,理平衣褶。